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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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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具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有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那把剑来自江南。

颠簸的马车,混杂着汗味和货物气息的空气,沿途不断变换的风景,都无法平息他心中翻腾的焦灼与茫然。

他觉得自己像个逃兵,又像个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

姐姐和父亲若发现他不见了,定会雷霆震怒。阮佑楠他会生气吗?还是会担心?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十余日后,风尘仆仆的裴渡,终于再次踏上了苏城的土地。

距离上次随舅母来此,不过一月光景,心境却已天差地别。那时他还是个对什么都好奇,只想着蹴鞠和新鲜玩意儿的富家小公子,如今却仿佛一夜之间被迫长大,肩上压着看不见的重担,心里揣着沉甸甸的忧虑。

他没有心思去看熟悉的运河画舫,也没有去寻那些曾一起踢球玩耍过的伙伴。

凭着记忆,他径直穿过依旧繁华喧嚣的街市。

藏锋阁。

他记得这个名字,当时就是在这里,花了三千两金子,买下了那把尽欢。

街巷依旧,两旁店铺的招牌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裴渡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目光急切地扫过一排排店面:荣宝斋,汲古阁,墨香苑……一个接一个,熟悉的,陌生的。

没有。

他来回走了三遍,从街头到巷尾,又从巷尾到街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急促起来。

怎么会没有?

他明明记得就是这里!那条巷子,那个拐角,那扇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黑漆剥落了些许的木门,门楣上悬着的,就是“藏锋阁”三个铁画银钩的字。

可现在,那个位置,是一家卖文房四宝的清风堂。

窗明几净,柜台上摆着崭新的笔墨纸砚,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慢悠悠地拨着算盘,见他来回张望,还探出头来和气地问:“小公子,可是要买笔墨?”

裴渡僵在原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走上前,声音有些发干:“掌柜的,请问这里以前是不是一家叫藏锋阁的古玩店?”

掌柜的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笑道:“藏锋阁?小公子怕是记错了吧,鄙人在这条街开店少说也有十五年了,这铺面从前是家裁缝铺,再之前好像是个茶寮,可从没听说过什么藏锋阁。古玩店?这条街上倒是有几家,但名字都不是这个。”

十五年?

裴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明明一个月前才来过,还在这里和那个蒙眼男人讨价还价,那三千两金子的票据,他还亲眼见过。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脸色发白,“我明明来过……就在这里……”

掌柜的见他神色不对,不像开玩笑,也收了笑容,仔细打量他几眼:“小公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或是记混了地方,苏城这么大,叫藏锋阁的店铺,或许在别处?”

裴渡摇摇头,失魂落魄地退后几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却只觉得冷。眼前熟悉的街景,此刻变得无比陌生,仿佛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纱雾。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买剑是梦,竹林老者是梦,连这把此刻静静躺在他怀里的尽欢,也是梦。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布囊,那坚硬冰冷的触感无比真实。

不,剑是真的。那发生的一切,就绝不可能是梦。

可店铺呢,人呢。为什么会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或许藏锋阁本身,就是一个只对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时间才会显现的存在。就像话本里那些仙人设下的考验,或是精怪布下的迷阵。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但内心深处,却又有近乎宿命的了然。

是啊,能和许尽欢的剑扯上关系的地方,又怎么会是寻常店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和混乱,既然来了,既然直觉带他回到这里,那么,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做出了一个近乎固执的决定:等。

他不走。他就在这清风堂的门口,在这藏锋阁曾经可能存在的地方,等下去。

第一天,他在对面的茶馆要了最便宜的茶水,从早坐到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位置。

人来人往,顾客进出清风堂,一切如常。偶尔有人对他这个长相俊美,眼神执拗的少年投来好奇的一瞥。

夜幕降临,茶馆打烊。他索性就抱着剑,靠着墙角坐下。

秋夜寒凉,他裹紧了单薄的衣衫,瑟缩着,依旧不肯离开。

第二天,茶馆掌柜的看不过去,给了他一碗热汤和两个馒头。他道了谢,默默吃完,继续守着。

白天看日影移动,夜晚数着更声和星辰。

困极了,就抱着剑,头一点一点地打盹,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惊醒。

第三天,他的坚持引来了更多关注。有地痞无赖想来敲诈这个看起来像落难公子哥的少年,被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冷光和不经意露出的怀中剑柄吓退。

也有好心人劝他:“小兄弟,你到底在等什么?等不到的人,等不到的事,强求不来,还是回家去吧。”

裴渡只是摇头,不说话。他的嘴唇因干燥而起了皮,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衣衫皱巴巴地沾着尘土,模样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仿佛烧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他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奇迹。等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可能。

第三天的夜晚,格外寒冷。

乌云遮住了星月,起了风,带着湿冷的寒意,预示着一场秋雨。

街上早已空无一人,连更夫都躲回了屋里,只有他,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固执地守在原地,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意识在极度疲惫和寒冷中逐渐模糊。

第四天的午后,天色阴沉,细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带来刺骨的冰凉。连续三天不眠不休的守候,加上寒冷和饥饿,他的体力与精神都已逼近极限,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头一点一点,意识陷入一片混沌的灰色地带。

头顶传来一阵带着些许凉意的痛感。

不是雨滴。

像是被人用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裴渡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角边缘有些磨损的粗麻布。顺着往上看,一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离他极近。

男人身形高挑挺拔,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粗布白衣,头上戴着宽大的斗笠,斗笠边缘垂下的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颌和一双极其平静,平静得仿佛蕴藏着整个古井深潭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透过白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就像在看路边一块石头,或者一棵草。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和白纱滴落,沾湿了男人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裴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是幻觉吗?还是终于等到了。

下一秒,男人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也很干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常年劳作的痕迹。

对着裴渡的后颈,轻描淡写却又快如闪电地,劈下了一记手刀。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裴渡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只觉得后颈一麻,眼前骤然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怀中的尽欢被他下意识地抱紧,没有脱手。

男人俯身,轻而易举地将昏迷的少年连同他怀里的剑一起拎起,如同拎起一只轻飘飘的小猫。

然后,他转身,步伐平稳,不疾不徐地走进了渐渐密集的雨幕之中,身影迅速模糊,消失在苏城蜿蜒的街巷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青石板路,也冲刷掉了最后一点有人在此长久守候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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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渡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身下是干燥柔软的茅草垫,身上盖着一件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旧棉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混合着一丝清苦的药草味。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极其简陋的山间木屋之中。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空荡:一张他正躺着的木榻,一张粗糙的原木桌子,两把竹椅,一个石头垒砌的灶台,上面放着黑陶的锅壶。

墙壁是未经修饰的原木,缝隙里透着外面天光。屋角堆着些劈好的柴禾。

窗子是开着的,外面是苍翠欲滴的山林,雾气缭绕,远处传来隐隐的溪流声和清脆的鸟鸣。

空气清新冷冽,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湿润泥土和草木气息。

这是哪里?

裴渡心中一紧,立刻翻身坐起,下意识地摸向怀中,尽欢还在,裹剑的粗布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略松了口气,随即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窗边竹椅上的那个人。

依旧是那身粗布白衣,但此刻已经干爽,斗笠和白纱都不见了,男人背对着他,面向窗外,只留下一个挺拔而略显孤峭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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