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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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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常朝。

太和殿内,香雾缭绕,百官肃立。

景和帝阮佑楠高坐御座,金发依旧,只是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斜倚在龙椅中的姿态,慵懒之下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半阖着眼,听着下方臣工奏对,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点,仿佛神魂游离在外。

“江南转运使奏报,今春漕粮已抵通州仓,较往年多出一成,然沿途损耗亦略有增加。” 户部尚书钱有道出列禀奏,声音圆润温和。

他身材微胖,官袍穿得妥帖,话语间将政绩与问题一并托出,显得既务实又谦逊。

“损耗因由,可曾细查?” 御座上,阮佑楠的声音有些飘忽,却清晰。

钱有道躬身:“回陛下,初步核查,多因今春运河沿线雨水较往年充沛,部分河段疏浚不及,致使数艘漕船轻微触损,湿了部分粮包。臣已责令工部与漕司协同处置,严查相关吏员是否玩忽职守。”

他说话时,目光不着痕迹地与工部尚书王缮交流了一瞬。王缮是个干瘦的老头,立刻出列,板着脸陈述了一番河道维护的难处与计划,言辞谨慎,将责任揽下三分,又推给天时三分。

“天时难测,人力当尽。” 阮佑楠淡淡一句,算是定调,不再深究。钱有道与王缮退回班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满朝皆知,漕运利益盘根错节,牵连江南乃至京城无数家族,只要不过分,陛下通常不会深挖。

这时,御史中丞周正出列,他面容清癯,身形挺拔如松,声音带着金石之质:“陛下,臣有本奏。江南漕粮损耗事小,然臣近日接获密报,江南数州,尤其苏杭等地,近月以来屡有幼童失踪案件,地方官府或隐匿不报,或查办不力,致使民间惶恐,父母悲泣!此乃动摇人伦根基之大事,岂可轻忽。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江南孩童失踪案,严惩失职官吏,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紧。孩童失踪,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极其敏感的大事。

吏部尚书陈继眉头微蹙,出列道:“周大人所言,可有确凿证据?江南富庶,治安素来尚可,岂会突然有大规模幼童失踪。莫不是些寻常走失或被拐案件,被以讹传讹。陛下日理万机,我等臣工亦当谨慎奏事,不可听风便是雨,徒增圣虑。”

他语速平缓,带着长者的持重,却隐隐将周正的话定义为传闻与夸大。

周正寸步不让,直视陈继:“陈尚书,若无几分把握,臣岂敢在朝堂之上妄言。失踪孩童皆在四岁以下,且失踪时日地点颇有蹊跷,绝非寻常拐带。

地方官府压案不报,本身便是大罪。陈尚书掌管天下官员考绩,对此等颟顸无能,漠视民瘼之官,难道还要姑息吗?” 他的话,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吏部考核不严,甚至有意纵容。

陈继面色微沉,正欲反驳。礼部尚书沈观轻咳一声,出列打圆场:“周御史忧国忧民,其心可嘉。陈尚书老成谋国,亦是谨慎之意。孩童失踪,事关重大,无论规模如何,确应责成有司详查。只是江南地广,案情未明,是否需劳动朝廷大张旗鼓,还需斟酌。不若先由刑部和大理寺下文,督促江南各道府限期查清上报,再做区处?” 沈观风度翩翩,言辞在情在理,既肯定了周正的出发点,又照顾了陈继的面子,提出折中方案。

刑部尚书郑钧立刻出列附议:“沈尚书所言甚是。臣即刻便行文江南,命各州县限期清查上报,并派得力干员南下督查。” 他是寒门出身,与周正素来交好,此事涉及刑名,正是他职权范围。

兵部尚书张烈却冷哼一声,声如洪钟:“查,自然要查。但江南承平已久,地方厢军,捕快莫非都是摆设,连几个孩童都看护不住。依我看,怕是有些人太平日子过久了,骨头都酥了,若查明真有官员渎职隐匿,当以军法论处。”

他行伍脾气,最见不得拖沓推诿,话里话外,对江南的吏治和治安颇为不满,连带扫了一眼出身江南世家的几位官员。

一直沉默的顾衡之,此刻缓缓出列。他身为首辅,姿态从容,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分量:“诸位同僚拳拳之心,皆为朝廷,为百姓。江南之事,确需重视。周御史风闻奏事,是其本职;郑尚书依法督办,是其职责。然江南乃赋税重地,人心安稳至关重要。

依老臣之见,不若陛下明发谕旨,申饬江南各级官吏,责令其全力侦破孩童失踪案,安抚百姓,并将查办情形按期具结上报。同时,可令林学士,” 他目光转向翰林院班列中一位气质清华的年轻官员,“草拟一篇安抚民心的敕谕,布告江南,以彰陛下仁德,定纷止谣。”

被点名的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宴,年不过三十,面容俊雅,眸光清亮,闻言从容出列,躬身领命:“臣遵旨。”

他并不多言,但姿态恭敬,行动利落,显然是皇帝信重之人。他这一领命,便意味着此事由顾衡之提议,皇帝首肯,而具体的仁德文章,则由帝党核心的林清宴来执笔,其中分寸拿捏,意味深长。

一场可能激化的争论,在顾衡之四两拨千斤的提议和林清宴的迅速响应下,暂时被纳入了一个看似稳妥的流程。

周正虽仍面有郁色,但首辅已表态,皇帝未驳回,他也不好再坚持立刻派钦差大张旗鼓南下。

陈继,沈观等人面色稍霁。

张烈哼了一声,不再多说。

钱有道依旧面带微笑,仿佛刚才的争执与他无关。

阮佑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疲惫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这些老狐狸,言语往来间,是关切民生,更是权衡利弊,划分界限。

江南是顾家,白家乃至许多朝臣的利益根基所在,孩童失踪案可大可小,关键看如何引导,由谁主导。

顾衡之轻飘飘一句话,既响应了清查,又将实际执行留在地方,还让林清宴出面安抚。

“便依顾卿所奏。” 阮佑楠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倦意,“江南孩童失踪案,着刑部和大理寺督办,地方限期查报。安抚敕谕,由林清宴草拟。退朝。” 他挥了挥手,似乎不愿再多言。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山呼。

退朝的钟声中,官员们鱼贯而出。

顾衡之走在最前,步履从容,林清宴落后半步跟着,两人轻声交谈了几句,林清宴频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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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朝看似如常,唯有极少数人知道,皇帝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从何而来。

退朝后,阮佑楠并未回寝宫,而是屏退左右,只由惊蛰搀扶,再次进入地宫。

阮佑楠几乎是被惊蛰半抱着,安置在玉石椅中。

他连坐直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背脊微微佝偻,脸色比在朝堂上更加惨白,额角颈侧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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