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无匾楼阁的三层,与外表的质朴截然不同。
室内宽敞,却并不明亮。
四壁皆是深色木质书架,直抵穹顶,上面密密麻麻堆叠着并非书卷,而是各种奇异的零件,半成品的机括,绘制着复杂图形的羊皮纸,以及一些闪烁着金属或难以名状的物体。
房间中央,一张同样堆满杂物的工作台后,坐着一个人。
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鬓角已有些许霜白。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青色布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精瘦,却有着长期从事精细劳作留下的稳健线条。
他正低头,就着一盏鹤形铜灯的光亮,用镊子般精细的工具调整着桌上一件巴掌大小,结构极其复杂的青铜器物。
那器物内嵌着许多细如发丝的玉片和金属簧,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轻响。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手指稳如磐石地完成最后一个校准,才将工具轻轻放下,用一块柔软的麂皮擦了擦手,抬眼看过来。
他的眼睛很特别,不像阮佑楠那般凤眼含威,也不似寻常工匠混浊或精明,而是带着长期专注思考后留下的清澈与深邃。
“来了。” 墨濯的声音平和,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目光扫过阮佑楠,在黑发上略微停留,又落回自己手中的器物,仿佛那比帝王更值得关注。
阮佑楠也不在意,径自在工作台对面一张堆着几卷图纸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是难得的放松,甚至有些随意。在这里,他无需端坐,无需维持任何仪态。
“东西如何?” 他问,单刀直入。
墨濯将手中那精巧的青铜器物推到他面前。
“星轨仪核心部件窥天枢,成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整体组装调试完毕,已秘密运抵观星楼地宫。按你给的图纸和算法,应当能捕捉并解析命格星图的异常流动,甚至进行有限度的干扰。”
阮佑楠拿起那窥天枢,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青铜表面蚀刻着肉眼几乎无法辨清的繁复纹路,内嵌的玉片在不同角度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关键陷阱完成时的专注。
“限制?” 他问,放下部件。
墨濯看着他,清澈的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有。而且很大。”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驱动窥天枢并维持星轨仪运转,消耗的不是寻常人力或物力,而是心神,或者说,某种更本质的存在之力。以你目前的状态,每次全力催动,事后必元气大伤,轻则昏睡数日,重则损及根本,需静养至少半年,方有可能恢复。强行连续使用……”
他停顿一下,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心神枯竭,躯壳崩解,必死无疑。”
阮佑楠神色不变,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仿佛在计算这个代价。“第二?”
“第二,观测与干扰的精度和范围有限。越具体越强烈的命格异动,越容易被捕捉。但若对方有意识屏蔽,或身处某些特殊地域,效果会大打折扣。干扰更是如此,只能制造微小偏移,无法逆转大势。”
“第三,” 墨濯直视阮佑楠的眼睛,“此物逆天而行,窥探乃至试图篡改命运轨迹,必遭反噬。这反噬直接作用于你,以意想不到的灾厄形式呈现,因果之重,你需有准备。”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铜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空气仿佛因这沉重的话语而凝滞。
阮佑楠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顽劣的笑意,与方才的专注冷静判若两人:“知道了。能用就行,代价付得起。”
那笑容里,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也有一种对自己所承担之物的清醒认知。
墨濯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将目光移向工作台一角随意摆放的一碟看起来干巴巴的糕点,示意他自己取用。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正事谈完,气氛便松弛下来。
阮佑楠也不客气,拈起一块尝了尝,眉头微皱:“你这手艺,十年如一日地独具匠心。”
墨濯不理他的调侃,收拾着桌上的工具,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带在身边那个孩子,谢家的小公子,叫裴渡?”
提到裴渡,阮佑楠脸上的神情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他啊,” 他咽下那干硬的糕点,语气轻快了些,“是个有趣的小麻烦。”
他开始说,说裴渡回京第一晚就跑去跟他兄长吃饭到深夜,完全忘了自己这个陛下;说被他小小惩戒后委屈巴巴喊疼的模样;说他今天早上如何在自己怀里撒娇要亲亲,那笨拙又大胆的样子;说他为了兄长和白家小姐的约会,急得团团转,又偷偷摸摸去当耳报神……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描述生动,甚至带着几近乎炫耀的意味。
在墨濯面前,他像是一个与唯一理解自己的长辈分享的少年。
墨濯安静地听着,手中的活计慢了下来。他能听出阮佑楠话语底下那份不同寻常的在意与近乎幼稚的占有欲。
这在他认识阮佑楠的这些年里,是极其罕见的。这个心思深沉如海的年轻帝王,竟也会为一个人流露出这般鲜活,甚至有些傻气的情绪。
“看来,他很特别。” 墨濯等他说完一段,才淡淡评论了一句。
“特别?” 阮佑楠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悠远,“或许吧。在他面前,我有时觉得,自己不必总是阮佑楠。”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虽然大多数时候,我还是那个让他害怕的陛下。”
墨濯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有些事,点到即止。他只是提醒:“时辰差不多了。”
阮佑楠收敛了神色,起身。方才的松弛与鲜活迅速沉淀下去,重新凝成那种冷静而坚定的姿态。“走。”
两人没有多言,前一后下了楼,那辆青篷马车已悄然驶到后门。
阮佑楠与墨濯上车,马车驶出小巷,融入京城傍晚渐起的人流车马中,方向,正是皇城西北角的观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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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马场,落日熔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