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热,更多的是不适和一种莫名的警惕。
这五王爷看人的眼神,太奇怪了,和阮佑楠那种带着压迫与掌控的凝视不同,阮承璘的目光,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有趣的玩物,或者一味药材。
他这细微的躲闪和瞬间的神色变化,却没逃过御座上另一双眼睛。
阮佑楠捏着酒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看着裴渡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那因为注意到阮承璘而略显不安的神色,又瞥见阮承璘那带着某种意味的目光,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冰冷至极的寒意。
但很快,那寒意又被惯常的慵懒遮掩下去,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坐在五王爷不远处的七王爷阮承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相貌周正,甚至算得上英俊,但一双眼睛却总是微微眯着,嘴角习惯性地上翘,带着一种仿佛时刻在算计着什么的笑意。
此刻,他看着五哥打量裴渡,又瞥见皇兄那细微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自顾自地饮了一杯酒,仿佛在看一出有趣的戏。
这时,顾衡之再次起身,举杯向谢擎,谢成砚祝贺,言语得体。
紧接着,一位身着简朴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也站了起来,正是以刚直敢言著称的寒门清流领袖——御史中丞周正。
周正先是对谢家父子守土之功表达了敬意,随即话锋一转,眉头紧锁:“陛下,谢将军,北疆将士浴血,保境安民,朝廷封赏,理所应当。然,臣近日核查户部账目,发现西境萧家所辖陇右,河西诸镇,近年来军费开支暴涨,远超定额,且账目多有含糊不清之处。
而西境近年并无大规模战事,如此巨额开销,流向何处?臣恐其中或有虚报冒领,中饱私囊,甚至养寇自重之嫌!值此北疆方定,国库吃紧之际,西境如此耗费,实非国家之福。恳请陛下明察。”
西境,萧家,养寇自重。
这几个词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让殿内气氛再次紧绷。
西境萧家,镇守陇西,拥兵自重,向来是朝廷心腹大患。周正此言,几乎是直接指控萧定方有不臣之心!
顾衡之立刻出言打断:“周大人,今日宫宴,乃为庆贺北疆之功,陛下厚赏,正当君臣同乐之时。西境事务复杂,非三言两语能明,岂可在此刻妄加揣测,扰乱圣听?若有事奏,当于朝会时具本上陈。” 他语气略显严厉,似乎想将话题压下去。
周正却梗着脖子,毫不退让:“顾相,正因是宫宴,陛下与百官俱在,正可共议国事。西境开销异常,关乎国本,岂能因场合不宜便置若罔闻。
臣身为御史,风闻奏事,职责所在。莫非顾相觉得,西境之事,不便在此刻深究?” 他这话,隐隐有将矛头指向顾衡之,怀疑其与萧家有勾连的意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未激烈争吵,但言辞间的机锋与对峙,已让殿内空气几乎凝结。
西境萧家,宰相顾衡之,寒门清流。这其中的水太深了。
就在众人屏息之际,御座上的阮佑楠,终于放下了酒杯。
“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周卿忠心可嘉,西境账目,确有蹊跷,朕已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正,又掠过顾衡之,最后看向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缓缓道:“然,顾相所言亦有理。今日宫宴,主旨在于庆功。西境之事,牵扯甚广,非一时可决。朕在此承诺,宴后即命有司彻查西境军费账目,务必给朝廷,给天下一个清楚交代。”
他举起酒杯,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今日,众卿且尽兴。莫让些许杂事,扰了酒兴。来,共饮此杯,贺北疆之捷。”
皇帝亲自举杯定调,周正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躬身领命,不再多言。顾衡之也顺势举杯,笑容无懈可击。一场可能爆发的激烈冲突,被阮佑楠轻描淡写地按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关于西境的暗流,已被彻底搅动。
宴会后半程,在一种看似热闹,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继续。裴渡强撑着精神,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终于,冗长的宫宴接近尾声。阮佑楠率先起身离席,百官跪送。
裴渡随着众人起身,只觉得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谢成砚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低声道:“坚持住,马上回府。”
就在他们随着人流,准备退出麟德殿时,一个身着绛红色太监服,面白无须,笑容和气的太监,悄无声息地拦在了裴渡面前。
“裴小公子,请留步。” 太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宫中积年老人特有的圆滑与不容置疑。
裴渡认得他,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之一,冯保。
冯保笑眯眯地,对着面露疑惑的谢擎和谢成砚微微躬身:“镇北侯,谢小将军,陛下有几句话,想单独问问裴小公子关于江南风物。还请二位先行回府,稍后,咱家会亲自将裴小公子安然送回谢府。”
单独留下?
裴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看向谢成砚,眼中流露出求助和不安。
谢成砚眉头紧锁,看向冯保:“冯公公,舍弟年幼,且身体不适。”
“请谢小将军放心,”冯保笑容不变,语气却坚决,“陛下只是问几句话,绝无他意。况且,在宫中,还能委屈了裴小公子不成?”
谢擎深深看了冯保一眼,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裴渡,最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沉声道:“既如此,便有劳冯公公了。渡儿,陛下问话,需谨言慎行,如实回禀。” 他话中有话,既是嘱咐裴渡,也是说给冯保听。
谢成砚紧紧攥了一下裴渡冰凉的手,低声道:“别怕,如实说就是。我在府里等你。” 她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担忧,但皇命难违。
裴渡看着姐姐父亲在宫人引领下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向面前笑容可掬,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冯保,只觉得周遭辉煌的宫灯和喧嚣的人声迅速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寒意,从脚底一丝丝蔓延上来。
冯保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依旧温和:“裴小公子,随咱家来吧。陛下在等您。”
裴渡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颤抖和心中的恐慌,迈开了仿佛灌了铅的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