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裴渡几乎是被人从被窝里硬拽起来的。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腰腿和某处难以启齿的地方,动一下都牵扯出清晰的不适感。
燕子端着热水和衣物进来时,看见他龇牙咧嘴,动作僵硬地试图坐起,吓了一跳:“公子,您这是怎么了,脸色好白。”
“没事。”裴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昨晚洗澡不小心,滑了一跤,摔着了。”
这借口他自己都觉得拙劣,但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说辞。
燕子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只是服侍他洗漱更衣时,动作格外轻柔小心。
穿上那套为了宫宴新制的湖蓝色锦袍,束好玉带,戴上象征谢家子弟身份的银冠,镜中人除了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些淡青,倒也是个清俊矜贵的世家公子模样。
只是这华服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样的狼藉与不适。
去前厅与谢擎和谢成砚汇合时,裴渡几乎是一步步挪过去的。
谢成砚已收拾停当,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软甲,英气逼人。
他看到裴渡脚步虚浮,脸色不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几步上前扶住他胳膊:“阿渡,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裴渡心里一虚,强笑道:“没事,哥。就是昨晚沐浴后没擦干,着了点凉,头有点晕,身上也摔了一跤,有点疼。”
谢成砚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脖颈处略略停顿,那里衣领竖得极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他眼中掠过一丝疑虑,但裴渡眼神躲闪,显然不愿多说。谢成砚沉默片刻,只道:“若是实在不适,便告假。”
“不用不用!”裴渡连忙摇头,“宫宴要紧,我撑得住。” 他可不敢不去,阮佑楠昨晚的警告言犹在耳。
谢擎看了裴渡一眼,目光深沉,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既如此,便出发吧。谨言慎行。”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宫城。裴渡靠在车厢壁,尽量让自己坐得舒服些,但每一次颠簸都让他暗自吸气。
谢成砚坐在他对面,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明显的担忧。裴渡只能闭目养神,假装入睡,避开姐姐探究的视线。
宫宴设在麟德殿。
灯火辉煌,笙歌鼎沸。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世家勋贵,济济一堂。
裴渡跟着谢擎,谢成砚入席。
他们的位置不算最前,但也颇为靠前,彰显着镇北谢家的地位。刚落座,裴渡就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从御座方向扫来。他头皮一麻,没敢抬头,只规规矩矩地垂着眼,盯着面前精美的食器。
景和帝阮佑楠驾到。
依旧是那副令人过目不忘的样貌,金发未束,披散在玄底金线的龙袍上,脸上似乎薄施了胭脂,唇色鲜红,衬得肤色有种冰冷的白。
他漫不经心地落座,凤眼懒洋洋地扫过下方众人,在掠过谢家席位时,似乎顿了顿,又似乎没有。
繁琐的礼仪,空洞的祝酒,千篇一律的歌舞。裴渡食不知味,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紧绷让他度日如年。他只盼着这场宴会快点结束。
宴至中段,阮佑楠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的乐声。
“镇北侯谢擎,忠勇为国,戍边辛劳。其子谢成砚,年少有为,屡立战功。朕心甚慰。” 他指尖随意地敲着酒杯,“赏,谢擎黄金千两,蜀锦百匹,加食邑三百户。谢成砚,赐龙泉宝剑一柄,西域宝马十匹,另将幽州以北,临闾关外那片新收复的草场,划为你的私牧之地。望尔等父子,继续为朕守好北疆。”
殿内微微一静,随即响起一片恭贺之声。这份赏赐不可谓不厚,尤其是那片草场,水草丰美,战略位置重要,划为私牧,意味着谢家在幽州以外的势力得到了皇权的正式认可与扩张。
谢擎与谢成砚立刻离席,行至御前,躬身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阮佑楠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回座。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谢成砚身上,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朕记得谢小将军和五妹有婚约。”
谢成砚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她抬起头,迎上阮佑楠的目光。那双总是冷肃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表露出坚定:“末将志在沙场,戍守边关,生死难料,恐误顾小姐终身。且末将性情粗疏,不解风情,实非良配。故此恳请陛下,允准解除此桩婚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随即用一种近乎轻快的语气道:“这样吧,既然谢小将军心不在此,强扭的瓜不甜,这婚约,便依谢小将军所请,就此作罢。”
谢成砚心中大石落下,裴渡也暗自松了口气,为姐姐高兴。
然而,裴渡这口气还没松完,他的注意力就被斜对面席位上的一个人吸引了过去。
那是五王爷阮承璘。
与宫宴上大多数皇室宗亲或端庄或威严的打扮不同,阮承璘今日穿了一身极为扎眼的绛紫色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蔓草纹,领口微敞,露出些许白皙的皮肤。
他并未正襟危坐,而是斜倚在案后,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把玩着一只通透的琉璃酒杯。
他容貌本就昳丽,此刻眼波流转,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满殿庄重氛围中,显得格外妖异夺目。
裴渡想起之前蹴鞠赛后,在酒楼门口那次短暂的碰面沈青阳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当时阮承璘也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并未交谈,但那种被毒蛇盯上般的阴冷感,裴渡记忆犹新。
此刻,这位五王爷似乎察觉到了裴渡的打量。他竟毫不避讳地,将视线直直投了过来。
那目光黏腻,探究,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如同实质般在裴渡脸上和身上逡巡。
尤其是在裴渡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眉,或是因为紧张而下意识舔舐干燥嘴唇时,那目光似乎更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