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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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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

阮佑楠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奏折还摊在石案上,是兵部今日递来的西疆急报,羌月国近日在边境频繁调动,似有异动。

萧定方八百里加急请旨,问是否要增兵。

增兵,拿什么增?北疆的窟窿还没填上,户部沈青阳昨日哭穷哭到了御前,说国库的耗子都饿瘦了三圈。

阮佑楠当时靠在龙椅上笑,说那就把朕的内帑搬去喂耗子,沈青阳吓得连连磕头。

他想起那人,笑意便淡了。

若是裴渡在,定会跳起来说“陛下怎么能拿内帑喂耗子”,然后又讪讪坐下,小声嘟囔“不过沈尚书也是真难”。

裴渡。

这个名字在心底转了一转,便有细细密密的疼泛上来。

阮佑楠下意识地去摸怀中,那方帕子还在,帕角的金凰纹已经摩挞得有些模糊了。

他取出帕子,展开,露出里面那片枯黄的银杏叶。

一年了。

叶片边缘勾着的剑形墨线早已干透,却依旧清晰。

他轻轻摩挲着那道剑痕,仿佛还能触到那人提笔时的认真,那孩子写字时总爱咬着下唇,眉微微蹙着,像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一年了……”他对着枯叶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夜风穿过亭子,卷起几片落叶。阮佑楠抬起头,望着亭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然后,毫无预兆地,

心口猛地一揪。

不是疼痛,是更微妙的东西。像有人用极细的丝线,在他心上轻轻扯了一下。

那丝线从黑暗深处来,从银杏林的某处来,从他看不见的远方来。

阮佑楠霍然起身,金发在夜风里扬起。

那片黑暗什么也没有。

只有银杏叶还在无声地落,沙沙沙沙,像无人能懂的私语。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虚空,望了很久。

冯保不知何时已候在亭外,见他起身,小心翼翼地唤:“陛下?”

阮佑楠没有回头。

他望着黑暗,胸口那丝细微的牵动已经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他分明感觉到了,有什么就在刚才那一刻,隔着遥远的距离,触碰了他。

“陛下?”冯保又唤了一声。

阮佑楠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那片枯叶。

“……回宫。”他将帕子折好,收入怀中。

“是。”

冯保上前收拾奏折,动作轻而熟稔。阮佑楠站在亭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黑暗。

秋风卷起满地金黄,在他脚下盘旋。

他转身,踏入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方才凝望的方向,一棵银杏树后,有人捂着嘴,任由泪水无声地淌满了整张脸。

那个人已经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久到秋风将他浑身吹透。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只是死死咬着手背,透过模糊的泪光,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

回宫的路上,阮佑楠一言不发。

凤辇平稳地穿过宫道,两侧宫灯如流萤,将夜色割成无数明灭的碎片。

他靠在车壁上,手指隔着衣料按着胸口那方帕子,有些出神。

方才那一瞬间的心悸……

是错觉吗?

还是那个人真的……

他闭上眼,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一年了。

惊蛰带着镜花司把江南翻了四遍,连裴渡的衣角都没找着。

谢成砚从北疆抽空回来两次,每次都在他面前冷着脸,走时又忍不住红着眼问“陛下可有消息”。

谢夫人病了三场,谢擎的白发添了一半,整个谢府像被抽去了主心骨。

所有人都在找,所有人都找不到。

有时候阮佑楠会想,是不是那个人根本就不在这个世界了?

是不是那天在苏州墨韵街,他踏入了什么不可知之处,从此与他隔着重重的规则与壁垒?

可星轨仪上那颗命星还在亮,虽然黯淡了些,却从未熄灭。

所以他还活着,还在这世间的某处。

只是……不能回来。

阮佑楠睁开眼,眼底有细密的血丝。

“冯保。”

“老奴在。”

“羌月那边,还有新的消息吗?”

冯保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谨慎而清晰:“回陛下,镜花司今晨传回密报,说羌月国主乌雅·明珠近日频繁召见各部首领,似在筹备什么大事。具体何事尚未探明,但萧将军那边的探子说,羌月境内出现了北狄萨满的踪迹。”

阮佑楠的眉梢微微一挑。

北狄萨满出现在羌月?

“何时的事?”

“约半月前。”冯保顿了顿,“陛下,北狄与羌月素无往来,此番忽然遣人西行,只怕……”

“只怕是冲大周来的。”阮佑楠替他说完,语气平静,“羌月与西境接壤,萧定方镇守西宁已经十年,从未出过大乱子。现在忽然两边都开始动,是嫌朕的日子太好过了。”

冯保不敢接话。

阮佑楠没有再问,凤辇中陷入沉默。

车帘外,冯保斟酌片刻,还是低声道:“陛下,还有一事,顾相今日午后去了白府,与白大人密谈近两个时辰。”

“哦?”阮佑楠的声音从车帘内传来,听不出情绪,“谈什么?”

“白府内外全是两家的死士,镜花司的人进不去。”冯保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探到他们出府时,天色已晚,顾相脸上倒还和气,白大人……面沉如水。”

面沉如水。

阮佑楠在黑暗中轻轻笑了。

白文渊那只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能让他面沉如水走出密谈室的,可见顾衡之今晚开出的价码,要么高到他不敢接,要么低到他不屑接。

有意思。

“继续盯着。”阮佑楠闭上眼,“他们若再见,不必拦,只记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要漏。”

“是。”

凤辇在乾清宫前停下。

阮佑楠下车时,夜风卷起他的金发。他站在阶前,忽然回头,望向宫城西侧那片看不见的银杏林。

灯火阑珊,夜色沉沉。

他收回目光,踏入门内。

---

戌时三刻,崇文门大街。

这条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御道,此刻却空无一人。

秋风卷过青石板,卷起几片枯叶,又轻轻放下。

顾衡之的轿子在街心停下。

他撩开轿帘,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忽然笑了:“白大人,好雅兴。”

前方十余步外,另一顶轿子也停了下来。轿帘掀起,露出白文渊那张清隽儒雅的脸。

江南文宗的领袖,大周白家的家主,此刻却像寻常文人雅士,手中握着一卷书,闻声抬头,微微一笑:“顾相也好雅兴,夜凉如水,携书夜游,倒是不负此等秋色。”

“白大人读的什么书?”

“《水经注》。”白文渊将书卷略略扬起,封面在月色下隐约可见,“闲来无事,重读郦道元注三峡,‘两岸连山,略无阙处’,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顾衡之颔首,缓步走出轿子。

他已经六十有三,发间霜色隐现,步履却依旧稳如山岳,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不佩玉,不戴冠,立在空巷中,却自有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度。

“三峡远在巴蜀,白大人却在玉京读它。”他也笑了,“是心已在千里之外,还是这玉京城内,已无白大人想看的风景?”

白文渊放下书卷,眼尾细纹微微弯起:“顾相说笑了,玉京乃天子脚下,风景如画,白某日日看不厌。只是近日户部沈大人常与白某诉苦,说国库空虚,连修缮河工的银子都拿不出,白某读一读《水经注》,不过是纸上谈兵,聊以自慰罢了。”

“沈青阳啊。”顾衡之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不减温和,“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炊,北疆打了快一年,粮饷像个无底洞,填进去多少都不见响。昨日他在文渊阁与兵部张烈吵了一架,两人险些动手。”

“哦?为何事争执?”

“张烈要钱,沈青阳没钱。”顾衡之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张烈说北疆军士三个月没发饷,再不发人要跑。沈青阳说你把国库翻过来也就那几锭银子,要不你把我这身官袍当了换钱。”

白文渊轻轻摇头:“张烈虽性急,却是难得的干将。雁门关能守到现在,他调度后勤功不可没。”

“是啊。”顾衡之叹息,“可惜忠臣易折,良将难养,北疆那些兵,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白纸黑字从国库走账?可国库又从哪里来钱?”他看向白文渊,目光温和,“江南漕运,白家经营百年,若有什么良策……”

白文渊拱手,打断得礼貌却坚决:“顾相过誉。白家不过是替朝廷打理些许产业,账目皆有据可查,从不敢有半分差池,若说良策,白某倒以为,与其节流,不如开源。”

“开源?”顾衡之似乎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白文渊微微一笑,不疾不徐:“西境。”

这两个字落在空巷中,像石子投入静水,漾开无声的涟漪。

顾衡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白文渊。月光下,这位江南文宗的眼睛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谦逊,可那谦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翻涌。

“西境,”顾衡之缓缓重复,语气听不出褒贬,“萧定方的地盘。”

“正是。”白文渊道,“萧将军镇守西宁十年,羌月吐蕃皆不敢犯,丝路商队络绎于途。白家商隐去年探过路,西境关税若能分三成入国库,北疆的军饷,至少可解一半。”

“三成。”顾衡之笑了笑,“白大人好大的胃口。只是不知萧将军肯不肯割这个肉?”

白文渊叹息:“这就是难处了,萧将军镇守边关劳苦功高,朝廷若强行伸手,难免寒了将士的心。可若不下手,北疆的窟窿实在堵不住了。”

他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顾衡之的脸:“顾相乃百官之首,若有良策,白某愿附骥尾。”

顾衡之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着眼,似乎在斟酌什么,月光将他的侧影镀上一层银边,让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萧定方,”他终于开口,说得很慢,“是先帝钦点的西宁总兵,他守边十年,羌月铁骑没能踏进大周一步,此等宿将,朝廷该倚重,而非猜忌。”

白文渊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不过,”顾衡之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白大人方才说西境关税三成可解北疆军饷一半。若真有此效,倒也不失为一条路。只是……”

他看向白文渊,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只是那萧定方,近来与羌月走得太近。此事,白大人可知?”

空巷中静了一瞬。

白文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略有耳闻。”

“不止耳闻吧。”顾衡之笑了笑,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闲事,“听说白家商隐在西域行走,常与萧将军的幕僚交接。羌月女君的书信中,也曾提及白氏商队四字。”

白文渊沉默片刻。

月光下,他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淡了一分。

“顾相耳目通明。”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方才的自如,“白某只道是寻常生意往来,倒不知顾相连羌月女君的书信都看过。”

“不敢。”顾衡之语气谦和,“只是镜花司近来懈怠,老夫少不得替陛下分忧。”

他顿了顿,目光与白文渊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

“萧将军与羌月往来,本也不算什么大事。”顾衡之叹了口气,“边关重将,总要与四夷打交道,只是如今北疆战事胶着,西境再起波澜,朝廷腹背受敌,实在非社稷之福。”

白文渊没有接话。

顾衡之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老夫听闻,羌月国主乌雅·明珠,近日频频召集各部首领。西宁那边的探子报,羌月境内出现了北狄萨满的踪迹,此事若为真……”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如秋夜寒气,无声蔓延。

白文渊垂眸,望着手中那卷《水经注》。

“顾相之意,是萧将军与羌月乃至北狄,有所勾连?”

“老夫不敢妄下定论。”顾衡之道,“只是如今多事之秋,宁可谨慎些。”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白家与萧将军素有来往,老夫不是要问罪,若白大人知晓其中内情,不妨略透一二。朝堂之上,总要有人彼此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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