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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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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未到,裴渡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熟,辗转反侧间,脑子里全是阮佑楠的样子。

笑着的,怒着的,慵懒倚在御座上的,深夜批奏折时眉眼低垂的。

陈时推门进来时,看见裴渡已经收拾妥当。

粗布行囊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那二十截断剑中的第一截,还有那方素帕。

“走吧。”陈时依旧是那身粗布白衣,戴上了斗笠。

两人踏着晨露下山。

山路崎岖,裴渡却走得健步如飞。

这一年来每日在山间奔跑,练剑,早已习惯了这种地形。

陈时走在他前面,步履看似悠闲,却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无论裴渡加速还是放缓,都无法拉近或拉远。

天光渐亮时,他们走出了群山。

站在最后一道山梁上回头望,那片生活了一年的山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场遥远的梦。

裴渡忽然有些恍惚,这一年是真的吗?那些磨剑的日夜,那些与陈时檐下夜话的晚上,那些对着木桩一遍遍挥剑的晨昏……

“看前面。”陈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裴渡转过头,望向山下的世界。

官道如带,蜿蜒伸向远方,村庄炊烟袅袅,田畴阡陌纵横。

更远处,隐约可见城池轮廓,那是苏州城,他一年前消失的地方。

尘世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山间的清冷,是人间烟火的热闹,嘈杂,鲜活也复杂。

裴渡深吸一口气,忽然有些紧张。

他小声问,“我们怎么去玉京?”

“走路。”陈时说。

“走路?”裴渡瞪大眼睛,“三百多里呢!”

“你的脚程,三日可达。”陈时瞥了他一眼,“这一年的山没白爬。”

裴渡想了想,也是。

他现在一口气跑十里山路都不带喘的,三百里……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那我们就这样进城,不会被认出来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一年风吹日晒,他肤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但轮廓更硬朗了,比先前的自己高了快一个头,和一年前那个白净秀气的少年判若两人。

“不会。”陈时从行囊里取出两顶范阳笠,递给他一顶,“戴上。”

裴渡戴上斗笠,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粗布衣衫。

确实,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寻常的山民或江湖客,绝不会联想到曾经那个锦衣玉食的谢家小公子。

“走吧。”陈时率先走下最后一道山坡。

裴渡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阔别一年的尘世。

三日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日,他们沿着官道向北。

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农人正在收割稻谷,裴渡看着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还是那个不识稼穑艰的公子哥,如今却能在山间自给自足,挖野菜,捕鱼,甚至跟着陈时学认药材。

他边走边问,“陈时,你说朝局现在怎么样?”

陈时走在前头,头也不回:“你想问什么?”

“北狄还在打吗?”

这些都是裴渡这一年最挂心的事。

山中无日月,但每次想起姐姐在边疆浴血,想起父亲镇守北疆,想起阮佑楠在朝堂上面对的压力,他都夜不能寐。

“在打。”陈时的回答简洁,“守得住。”

裴渡稍稍安心,又问:“那京城呢?还太平吗?”

陈时沉默片刻,才说:“表面太平。”

四个字,却让裴渡心头一紧。

表面太平,意思就是底下暗流汹涌。顾衡之,五王爷,太后……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都像潜藏在暗处的毒蛇。

他加快几步追上陈时,“你说……他会不会很辛苦?”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陈时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

斗笠下的眼睛看着裴渡,目光复杂:“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没有不辛苦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如果你问的是他有没有后悔等你,那我可以告诉你,没有。”

裴渡怔住:“你怎么知道?”

“感觉。”陈时重新转身往前走,“有些人的坚守,不需要亲眼看见,也能感觉到。”

裴渡站在原地,看着陈时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陈时之所以愿意带他下山,不只是为了解他的相思之苦,更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看,看看那个人在怎样地等待,看看那份等待值得他付出多少。

他握紧拳头,跟了上去。

第二日,他们过了长江。

站在渡船上,看江水滔滔东去,裴渡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年前他过江时,还是个满心迷茫的少年,怀揣着一把剑,不知道前路何方。

如今再渡江,虽然依旧不能与那人相认,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前行。

“陈时,”他靠在船舷上,轻声问,“你说爱是成全,那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在他和别的东西之间做选择呢?”

陈时站在他身边,望着江面:“比如?”

“比如……天下苍生。”裴渡说得很慢,“如果有一天,护住他就要牺牲很多人,或者护住很多人就要牺牲他,我该怎么选?”

这是这一年来,他夜深人静时最恐惧的问题。

他练剑是为了护住阮佑楠,可如果护住一个人的代价是千千万万个人呢?

陈时没有立刻回答。

渡船破开江水,浪花拍打船舷。许久,他才缓缓说:“裴渡,这世上很多选择,不是非此即彼的。

“可是……”

“你见过山涧的水吗?”陈时打断他,“它从山顶流下来,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悬崖就跳下去,遇到深潭就沉进去积蓄力量。它从不硬碰硬,但也从不停止流动。”

他转头看向裴渡:“你要护住他,和你想要护住苍生,不一定是冲突的。就像水要流向大海,和它要滋润沿途的草木,并不矛盾。关键在于你能不能找到那条绕过去,跳下去,沉进去的路。”

裴渡怔怔地看着江面。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喃喃道。

“还不明白也没关系。”陈时说,“有些道理,需要一辈子去悟。”

第三日黄昏,他们看见了玉京的城墙。

夕阳如血,将那座巍峨的城池染成一片金红。

城楼上的旌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护城河的波光粼粼闪烁,这座城市,如今在暮色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他站在官道旁的土坡上,望着那座城,忽然迈不动步子了。

近乡情怯。

这一刻,所有的思念都化作一股巨大的恐惧,怕看见那人憔悴,怕看见那人身边有了别人,怕看见那人已经忘了他。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不敢。”

陈时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

只是静静等着,等他自己鼓起勇气。

许久,裴渡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走吧。”

他们混在入城的人流中,通过城门。守城的士兵例行公事地盘查,看见两人粗布衣衫,斗笠遮面,只当是寻常江湖客,随意扫了两眼就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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