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未到,裴渡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熟,辗转反侧间,脑子里全是阮佑楠的样子。
笑着的,怒着的,慵懒倚在御座上的,深夜批奏折时眉眼低垂的。
陈时推门进来时,看见裴渡已经收拾妥当。
粗布行囊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那二十截断剑中的第一截,还有那方素帕。
“走吧。”陈时依旧是那身粗布白衣,戴上了斗笠。
两人踏着晨露下山。
山路崎岖,裴渡却走得健步如飞。
这一年来每日在山间奔跑,练剑,早已习惯了这种地形。
陈时走在他前面,步履看似悠闲,却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无论裴渡加速还是放缓,都无法拉近或拉远。
天光渐亮时,他们走出了群山。
站在最后一道山梁上回头望,那片生活了一年的山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场遥远的梦。
裴渡忽然有些恍惚,这一年是真的吗?那些磨剑的日夜,那些与陈时檐下夜话的晚上,那些对着木桩一遍遍挥剑的晨昏……
“看前面。”陈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裴渡转过头,望向山下的世界。
官道如带,蜿蜒伸向远方,村庄炊烟袅袅,田畴阡陌纵横。
更远处,隐约可见城池轮廓,那是苏州城,他一年前消失的地方。
尘世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山间的清冷,是人间烟火的热闹,嘈杂,鲜活也复杂。
裴渡深吸一口气,忽然有些紧张。
他小声问,“我们怎么去玉京?”
“走路。”陈时说。
“走路?”裴渡瞪大眼睛,“三百多里呢!”
“你的脚程,三日可达。”陈时瞥了他一眼,“这一年的山没白爬。”
裴渡想了想,也是。
他现在一口气跑十里山路都不带喘的,三百里……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那我们就这样进城,不会被认出来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一年风吹日晒,他肤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但轮廓更硬朗了,比先前的自己高了快一个头,和一年前那个白净秀气的少年判若两人。
“不会。”陈时从行囊里取出两顶范阳笠,递给他一顶,“戴上。”
裴渡戴上斗笠,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粗布衣衫。
确实,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寻常的山民或江湖客,绝不会联想到曾经那个锦衣玉食的谢家小公子。
“走吧。”陈时率先走下最后一道山坡。
裴渡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阔别一年的尘世。
三日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日,他们沿着官道向北。
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农人正在收割稻谷,裴渡看着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还是那个不识稼穑艰的公子哥,如今却能在山间自给自足,挖野菜,捕鱼,甚至跟着陈时学认药材。
他边走边问,“陈时,你说朝局现在怎么样?”
陈时走在前头,头也不回:“你想问什么?”
“北狄还在打吗?”
这些都是裴渡这一年最挂心的事。
山中无日月,但每次想起姐姐在边疆浴血,想起父亲镇守北疆,想起阮佑楠在朝堂上面对的压力,他都夜不能寐。
“在打。”陈时的回答简洁,“守得住。”
裴渡稍稍安心,又问:“那京城呢?还太平吗?”
陈时沉默片刻,才说:“表面太平。”
四个字,却让裴渡心头一紧。
表面太平,意思就是底下暗流汹涌。顾衡之,五王爷,太后……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都像潜藏在暗处的毒蛇。
他加快几步追上陈时,“你说……他会不会很辛苦?”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陈时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
斗笠下的眼睛看着裴渡,目光复杂:“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没有不辛苦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如果你问的是他有没有后悔等你,那我可以告诉你,没有。”
裴渡怔住:“你怎么知道?”
“感觉。”陈时重新转身往前走,“有些人的坚守,不需要亲眼看见,也能感觉到。”
裴渡站在原地,看着陈时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陈时之所以愿意带他下山,不只是为了解他的相思之苦,更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看,看看那个人在怎样地等待,看看那份等待值得他付出多少。
他握紧拳头,跟了上去。
第二日,他们过了长江。
站在渡船上,看江水滔滔东去,裴渡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年前他过江时,还是个满心迷茫的少年,怀揣着一把剑,不知道前路何方。
如今再渡江,虽然依旧不能与那人相认,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前行。
“陈时,”他靠在船舷上,轻声问,“你说爱是成全,那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在他和别的东西之间做选择呢?”
陈时站在他身边,望着江面:“比如?”
“比如……天下苍生。”裴渡说得很慢,“如果有一天,护住他就要牺牲很多人,或者护住很多人就要牺牲他,我该怎么选?”
这是这一年来,他夜深人静时最恐惧的问题。
他练剑是为了护住阮佑楠,可如果护住一个人的代价是千千万万个人呢?
陈时没有立刻回答。
渡船破开江水,浪花拍打船舷。许久,他才缓缓说:“裴渡,这世上很多选择,不是非此即彼的。
“可是……”
“你见过山涧的水吗?”陈时打断他,“它从山顶流下来,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悬崖就跳下去,遇到深潭就沉进去积蓄力量。它从不硬碰硬,但也从不停止流动。”
他转头看向裴渡:“你要护住他,和你想要护住苍生,不一定是冲突的。就像水要流向大海,和它要滋润沿途的草木,并不矛盾。关键在于你能不能找到那条绕过去,跳下去,沉进去的路。”
裴渡怔怔地看着江面。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喃喃道。
“还不明白也没关系。”陈时说,“有些道理,需要一辈子去悟。”
第三日黄昏,他们看见了玉京的城墙。
夕阳如血,将那座巍峨的城池染成一片金红。
城楼上的旌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护城河的波光粼粼闪烁,这座城市,如今在暮色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他站在官道旁的土坡上,望着那座城,忽然迈不动步子了。
近乡情怯。
这一刻,所有的思念都化作一股巨大的恐惧,怕看见那人憔悴,怕看见那人身边有了别人,怕看见那人已经忘了他。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不敢。”
陈时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
只是静静等着,等他自己鼓起勇气。
许久,裴渡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走吧。”
他们混在入城的人流中,通过城门。守城的士兵例行公事地盘查,看见两人粗布衣衫,斗笠遮面,只当是寻常江湖客,随意扫了两眼就放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