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境,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变得异常平静。
最初那点急于求成的焦躁,早已被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水底般的安宁与专注。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比如,木剑的纹理走向与手腕发力的微妙关系;比如,呼吸的节奏如何能与那简单的弧线轨迹产生共鸣;比如,当他真正放松下来,不再刻意追求“像”时,偶尔某一剑划出的弧线,反而会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顺畅感。
他也开始观察那把木剑。
坚硬无比的表面,在他成千上万次的磨砺下,并非毫无变化。
在与木桩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中,剑尖处最锋锐的那一点,开始出现极其微小的磨损。
非常细微,若非裴渡每日与剑相伴,心神凝聚其上,几乎无法察觉。
这细微的变化,却给了裴渡莫大的鼓舞。
它证明他的练习并非徒劳,证明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定无疑的方式推进。
第七天,他发现剑尖的磨损似乎稍微明显了一点点,形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平面。
第十五天,那个微小平面扩大了些许,剑尖不再那么尖了。
他不再计数自己每天挥了多少次剑。时间仿佛在这重复中失去了意义。
日出而练,日落而息,中间除了吃饭,药浴和必要的休息,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这一式之中。
偶尔,他也会感到枯燥。
尤其是当某个动作要领总是把握不好,或者身体状态不佳时,那种重复带来的疲惫感和微妙的沮丧会悄然滋生。
但每当这时,他会停下来,看看手中的木剑,看看那木桩上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想想陈时的话,或者干脆什么也不想,只是抬头看看天空流云,听听林间鸟鸣,让山风带走那点烦躁,然后重新拿起剑。
他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在提升。
不仅仅是手臂手腕,包括腰腹核心的稳定,下盘的扎实,甚至呼吸的深长,都在不知不觉中改善。
这固然有每日药浴和丰盛伙食的功劳,但更与这极端专注,重复的剑术基础练习密不可分。
第二十天,剑尖的磨损已经清晰可见,形成了圆润的弧度。
木剑的整体光泽似乎也黯淡了一分,仿佛被岁月和汗水浸润。
裴渡的招式,早已脱离了最初的生硬模仿。
虽然距离陈时那大道至简的境界依然遥远,但他的动作已经自然流畅了许多,那一道弧线划出,隐隐有了几分圆转如意的味道,虚点之时,也不再是单纯的点。
他仍然不知道这一式的威力何在,也不知道它如何在实战中运用。
但他不再纠结于此。
他只是在磨,磨剑,也磨自己。
陈时依旧沉默地旁观,极少开口。
但裴渡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最初长了那么一点点。
一个月的时间,在青山绿水中,悄然流逝。
这天下午,阳光明媚,山风舒缓。
裴渡像往常一样,凝神静气,抬手,转腕,木剑划出一道已然十分娴熟圆融的弧线,向前虚点。
这一个月的苦功,早已让这个动作成为他身体的本能,心神沉浸其中,无思无虑。
“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从他手中的木剑传来。
裴渡动作一顿,愕然低头。
只见手中那把陪伴了他整整一个月的木剑,从距离剑柄约三分之一处,一条细细的裂纹悄然蔓延,然后,无声地断成了两截。
上半截剑身“嗒”一声轻响,掉落在草地之上。
断面整齐,并非被暴力折断的参差不齐,更像是被一种均匀而持久的力量,从内部磨断了筋骨。
裴渡握着剩下的半截剑柄和一小段剑身,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恍惚。
就这么断了?一个月,日复一日,成千上万次的重复,就为了等待这一刻。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如释重负。
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夹杂着如同送别老友般的不舍。
他弯腰捡起掉落的上半截剑身,将两截断剑并在一起。
断口处木质纹理清晰,见证着过去一个月里,每一分专注,每一次挥洒的汗水。
陈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从他手中接过那两截断剑,看了看断面,又抬眼看了看裴渡。
一个月的高强度专注练习,山间的风吹日晒,让裴渡看起来壮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比来时更加明亮清澈,少了许多浮华跳脱,多了几分沉静坚毅。
“可以了。” 陈时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裴渡似乎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认可,“明天,学第二式。”
他将断剑随手放在一旁,仿佛那只是一件完成了使命的普通工具。
裴渡看着那两截断剑,又看看自己因为持续握剑而磨出了一层薄茧的掌心,心中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一个月,只练了一式,磨断了一把木剑。
这进度慢得令人发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个月里,他收获的,远不止一个简单的起手式。
“起于青萍。” 裴渡低声念着这一式的名字。
青萍之末,风起于微,这最简单的一式起手,或许正如其名,是一切的开端,是力量的萌芽,是风暴的初兆。
他抬头,望向陈时:“第二式……叫什么?”
陈时转身,走向木箱,取出第二把崭新的木剑,头也不回地答道:
“第二式,风送荷香。”
裴渡接过第二把木剑,入手的感觉依旧沉实。
他看着手中崭新的剑,又看看草地上那两截断剑,心中没有对即将学习新招式的过度兴奋,反而是平静。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后面还有四十九式,还有四十九把木剑需要去磨。
前路漫长,但他已不再惧怕。
山间岁月长,剑影伴流光。
真正的磨砺,才刚刚开始,而少年眼中的光芒,已悄然发生了变化,如同经过初步淬火的铁胚,隐去了浮躁,内敛了光华,只待千锤百炼,成就真正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