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回木屋。陈时正坐在窗边,手里又捧着那本似乎永远看不完的泛黄书卷,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时,” 裴渡走到他面前,平静的询问,“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陈时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脆弱的沙沙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将那一页看完,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裴渡身上,依旧平静无波。
“学剑。”
“真的吗?现在开始?” 裴渡忍不住上前一步。
陈时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屋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前,打开。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木剑,还有一个人形的木桩。
木剑的样式极其古朴,就是最简单的直身剑形,无鞘,也无任何装饰,木质呈现出近乎铁褐的颜色,纹理细密。
那人形木桩也是如此,粗糙地雕刻出四肢和躯干轮廓,同样材质,立在那里,沉静无声。
陈时取出其中一把木剑,又示意裴渡将那人形木桩搬到屋后的空地去。
木桩比想象中沉重得多,裴渡使了不小的力气才搬动。
重新回到空地,晨光已完全铺开,山林翠色逼人。
陈时将木剑递给裴渡,裴渡接过,入手微沉,比尽欢轻不少,但剑身的平衡感极佳,木质坚硬冰凉,触感细腻。
“这套剑法,没有名字。” 陈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或者说,名字不重要,一共一百式。我会教你五十式。”
“为什么是一半?” 裴渡忍不住问。
陈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很远的地方:“因为一半,就够了。剑法不是学的越多越好,贪多嚼不烂,反而容易迷失根本。二十五式,若能真正吃透,化为己用,足以应对这世上九成九的场面,剩下的一半……” 他顿了顿,“留给机缘,留给你的剑自己告诉你,或者,留给未来某一天,你自己悟出来。”
这个解释玄之又玄,但裴渡莫名觉得有道理,就像陈时之前说的,有些意义,需要时间来显现。
“这五十把木剑,对应五十式,每学一招,用一把剑。什么时候你将手中这把木剑练到自然断裂,什么时候学下一招。” 陈时指了指裴渡手中的木剑,又指了指那人形木桩,“用它。”
裴渡看了看手中坚硬无比的木剑,又看了看那同样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木桩,有些迟疑:“练到……断裂?这木头看起来好硬。”
他试着用剑锋在木桩上划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木剑本身纹丝不动,连个印子都没有。
“蛮力无用。” 陈时淡淡道,“需日积月累,方能磨断它,急不得,也取巧不得。”
磨断?裴渡若有所思。
“现在,看好了。” 陈时不再多言,他从木箱中取出另一把一模一样的木剑,走到木桩前三步外站定。
他没有立刻动,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呼吸,非常细微的变化,但裴渡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气息似乎随着陈时的呼吸,变得凝滞了一瞬。
陈时整个人仿佛与手中的木剑,脚下的土地,背后的山林融为了一体,变成了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第一式,” 陈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带着剑锋的颤音,“起于青萍。”
话音未落,他动了。
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没有想象中的剑气纵横,寒光四射,他只是平平地将手中的木剑抬起,剑尖斜指地面前方三尺处,然后,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旋,带动剑身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向前轻轻一“点”。
真的是“点”,而非刺、劈、撩。
剑尖在距离木桩心口约半尺处,虚虚一点,便即收回。
整个过程,如同微风拂过青萍之末,了无痕迹,无声无息。
裴渡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看到了那手腕旋转时肌肉极其精微的牵动,看到了剑身划出弧线时那种浑然天成的轨迹。
招式简单到近乎简陋。
没有名字听起来那么玄妙飘逸,反而质朴得有些过分。
陈时收剑,站定,气息瞬间恢复平静,看向裴渡:“看懂了吗?”
裴渡迟疑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动作好像看懂了,但是……”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只觉得那简单的一“点”,似乎藏着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无妨。” 陈时并不意外,“先学其形,照做。”
裴渡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陈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他站到木桩前,摆开架势,尝试抬起木剑,手腕旋转,划出弧线,向前点出。
动作僵硬,轨迹滞涩,手腕旋转的角度和力道完全不对,更别提那种全身气机随之流转的感觉了。
点出去的时候,剑尖颤抖,毫无力道和准头可言,离木桩还有一尺多远就虚软无力地垂下了。
陈时在旁边静静看着,没有出声纠正,只是眼神专注,仿佛在观察一件精密器物的第一次运转。
“继续。” 等裴渡停下,他才吐出两个字。
裴渡定了定神,抛开杂念,再次抬起木剑,重复那个动作。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从清晨到日暮,裴渡就在这空地上,对着那沉默的木桩,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起于青萍”这一式最简单的起手。
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衫,手臂因为持续举剑和重复细微的旋转动作而酸胀麻木,手腕更是酸痛得几乎要握不住剑柄。
陈时大部分时间只是在一旁看着,偶尔会极简短地提示一句:
“腕再松三分。”
“弧线不必刻意求圆,自然便好。”
“意不在点,在起与收之间。”
这些提示往往切中要害,但具体如何做到“松三分”“自然”“在意起收之间”,却又需要裴渡自己无数次地尝试,失败,调整,再尝试中去体会。
到了晚上,裴渡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吃饭时手都在抖。
但泡过药浴后,第二日清晨,他又会准时出现在空地,拿起那把似乎毫无变化的木剑,继续对着木桩,重复那单调到极致的一式。
一天,两天,三天……
木剑坚硬如初,在木桩上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
裴渡的招式,从最初的僵硬滞涩,渐渐变得流畅了一些,手腕的旋转自然了些,划出的弧线也圆润了些许。
但他知道,这只是“形似”,距离陈时示范时那种浑然天成神韵,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不再去想什么时候能练断木剑,也不再焦虑只学一式太慢。
陈时的话,仿佛在他心里生了根。
他专注于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虚点,感受着肌肉的细微变化,感受着气息与动作的配合,感受着手中木剑那冰冷坚硬的质感,甚至感受着山间晨昏的光影变化,风吹过皮肤的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