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没再说什么,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午休。他走到食堂时,人已经很少了,窗口只剩几个菜。他打了份最便宜的套餐,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震动。顾阳发来一张照片:一只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背景是医院的走廊。“来医院拍片子了,医生说骨头没事,但韧带有点拉伤,要休息至少一周。”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绷带缠得很专业,但能看见底下皮肤的红肿。他打字:“那就好好休息。”
“教练说休息可以,但理论课不能落。下午还要回去上课。”
“能逃吗?”
“不敢。教练会骂,我爸也会知道。”
林晚放下筷子。食堂的菜有点凉了,油凝固在表面,形成一层腻腻的薄膜。他盯着那层油膜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吃。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吞咽。
吃完饭,他没回实验室,而是去了图书馆。在三楼那排书架前,他找到了那本《电子设备维修基础》,编号TP-47,书脊已经破损,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抽出来,拍了拍灰尘,走到阅览区坐下。
书很旧,出版于1998年,纸张泛黄,散发着霉味。但内容扎实,从最基本的焊接技术,到复杂仪器的故障排查,都有详细的讲解和图示。他翻到探头维修的那一章,仔细看里面的电路图和故障分析。发现他上午的做法虽然粗糙,但原理是对的——石墨可以临时修复氧化的接触点,但长期稳定性差,需要尽快更换正规元件。
他合上书,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上午的实验数据。谐振频率的测量值与理论计算值有微小但系统的偏差。是元件参数误差导致的?还是测量方法本身有缺陷?或者,有什么他忽略的非理想因素?
他拿出草稿纸,开始推导。RLC电路的谐振频率公式是f0=1/(2π√LC),但这是理想公式,忽略了电感的直流电阻、电容的等效串联电阻、以及接线和接触电阻。如果考虑这些实际因素,公式会复杂得多,谐振频率会略微偏移,品质因数会下降。
他在草稿纸上列出修正后的公式,代入上午测量的元件参数,计算。计算结果与实测数据的偏差变小了,但依然存在。而且,偏差的方向是系统的——实测谐振频率总是略低于理论值。
为什么?他盯着草稿纸,脑子里飞快地过可能性。是分布电容?接线间的寄生电容会额外增加电容值,导致频率降低。对,应该是这个。
他站起来,回到实验室。张明宇还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大段大段的代码,他正咬着指甲,眉头皱成一团。
林晚没打扰他,走到自己实验台前,重新搭建电路。这一次,他刻意改变了接线方式——把所有导线尽可能缩短,避免平行走线,减少分布电容。然后重新测量。
数据出来了。谐振频率的偏差明显减小,但依然存在。而且,他发现了一个新的现象:当改变测量频率的范围时,谐振峰的宽度会变化。理论上,品质因数应该是一个固定值,但实际上,它会随着频率变化而变化。
这是一个新发现。至少在高中物理范围内,没有人会注意这个细节。因为教科书上讲的都是理想模型,忽略了一切寄生参数和频率依赖性。
他立刻在实验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个现象,画出草图,写下初步分析。然后开始设计新的实验,系统地测量不同频率下RLC电路的阻抗特性,试图找出那个隐藏的频率依赖性来自哪里——是电感的磁芯损耗随频率变化?还是电容的介质损耗?或者,是接线和接触点的趋肤效应?
他完全沉浸进去了。时间失去了意义,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只剩下眼前的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和脑海里飞速旋转的物理图景。他像一名侦探,在细微的数据异常中寻找线索,一步步逼近那个隐藏的真相。
直到周老师推门进来,他才猛然惊醒。窗外天已经黑了,实验室的灯亮着,在仪器金属外壳上反射出冷白的光。
“还没走?”周老师看了看表,“六点半了。”
林晚这才感觉到饿,和累。他保存数据,关闭仪器。“马上走。”
“有进展吗?”
“发现了一个现象。”林晚把实验笔记本递过去,指着那几行记录和草图,“RLC电路的品质因数会随频率变化,课本上没讲过。”
周老师接过笔记本,凑到灯下仔细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里有种林晚从未见过的光。“这个发现很有价值。虽然很小,但它是真实的,是你自己从实验中挖出来的。”
他合上笔记本,递回来:“下周开始,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实验室对你开放。周末全天。需要什么设备、元件,写清单给我,我去申请。”
“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周老师说,语气很认真,“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离开实验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寒风刺骨,林晚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冷。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的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来自顾阳:
“下午理论课睡着了,被教练抓了个正着,罚跑操场十圈。”
“手腕疼,跑不动,跑了一半就吐了。”
“队医说不能再跑了,教练才放过我。”
“现在在宿舍躺着,浑身都疼。”
“林晚,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林晚站在路灯下,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寒风中冻得有些僵硬,他呵了口气,搓了搓,然后打字:
“那就回来。”
发送。
那边几乎是秒回:“回不去。我爸不会同意的。”
“那就别告诉他。”
“什么?”
“偷偷回来。一天,或者半天。看看南江的雪,然后回去。”
“……”
顾阳那边沉默了很久。林晚能想象他盯着屏幕的样子,躺在硬板床上,手腕疼,浑身疼,眼睛盯着“偷偷回来”那四个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是害怕,还是兴奋?或者是两者都有?
最后,消息来了:“怎么偷偷回来?”
“买最早的航班,最晚的回去。用你攒的钱。”
“会被发现的。”
“那就别被发现。”
对话在这里停下。林晚收起手机,继续往家走。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晃动,像另一个沉默的、坚定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在怂恿顾阳做一件冒险的事,一件可能带来严重后果的事。但他不后悔。因为顾阳说“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声音里的疲惫和绝望,透过冰冷的屏幕,真切地传了过来。
就像顾阳说的,疼就别忍了,赢不了就别硬撑了。
既然待在那里那么痛苦,为什么不逃?哪怕只逃一天,只逃几个小时,喘口气,看看雪,然后回去继续忍,继续撑。
至少,有过那口气。
至少,看过那场雪。
回到家,林秀珍已经做好了饭。“怎么这么晚?”
“做实验。”
“吃饭吧,菜都凉了。”
饭桌上,林秀珍说:“你爸下午又打电话来了,说春节可能回不来,项目要赶工期。”
“嗯。”
“你妈也说,她那边有个培训,可能要延到春节后。”
“嗯。”
“那你春节……”
“我参加竞赛,要在实验室。”林晚说,语气平静,“周老师说,春节期间实验室也开放,我可以去。”
林秀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也好。至少有事做。”
吃完饭,林晚回到房间。他打开台灯,在实验笔记本上整理今天的发现。关于品质因数频率依赖性的数据,关于分布电容影响的估算,关于下一步实验的设想。字迹工整,图表清晰,逻辑严密。
整理完,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明信片。雪中的实验中学,安静的,美丽的。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在背面又加了一行字,用很小的字写在角落里:
“今天我修好了一个坏探头,发现了一个课本上没有的现象。如果你回来,我可以演示给你看。”
写完后,他把明信片放回抽屉,和那两张素描放在一起。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顾阳发了一条消息:
“我修好了一个坏探头,发现了一个课本上没有的现象。如果你回来,我可以演示给你看。”
发送。
没有立刻回复。可能在犹豫,在挣扎,在计算风险和可能。
林晚不着急。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顾阳偷偷溜出集训地,打车去机场,坐上最早航班的样子。窗外的云层,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然后越来越大。降落,出机场,打车,回到南江。雪,街道,实验中学,旧体育馆。也许,会先来实验室,看他演示那个发现。也许,会先去打球,手腕还疼,但想投几个篮。也许,就只是坐着,不说话,在黑暗里,在寂静里,在只属于他们的世界里,喘口气。
然后,再回去。回到北京,回到集训,回到疼痛和压力中。
但至少,有过那口气。
至少,见过那场雪。
至少,知道他在这里,等着演示一个新发现。
林晚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无声地说:
“回来吧。就一天。我等你。”
窗外,南江的冬夜漫长而寂静。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从漆黑的天空飘落,覆盖着街道,覆盖着屋顶,覆盖着这个正在沉睡的城市。
也覆盖着那些看不见的轨迹,那些无声的约定,那些正在萌芽的、勇敢而脆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