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做完题,累死了。你睡了吗?”
“还没。”
“在干嘛?”
“写作业。”
“这么晚还在写?”
“嗯。”
对话停顿。林晚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说“我买了一张明信片,但不知道寄给谁”,想说“南江的雪很大,实验中学很安静”,想说“抽屉里有很多东西,都是关于你的”。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顾阳又发来一条:
“今天训练时,教练说我投篮姿势有问题,要改。但我改不过来,肌肉有记忆了。”
“慢慢来。”
“嗯。不过这里的篮球馆真好,木地板,专业的篮筐,灯光也亮。就是……太大了,一个人投篮时,回声很大。”
“……”
“林晚。”
“嗯?”
“南江还下雪吗?”
“下,很大。”
“我想看雪。”
“拍给你。”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在路灯的光晕中像一场无声的舞蹈。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窗玻璃上的冰花,窗外的飞雪,远处模糊的楼影。按下快门的瞬间,他忽然想,这张照片里的世界,顾阳能看见吗?能看见那些冰花的图案吗?能看见雪落的速度吗?能看见……他想让他看见的东西吗?
照片发过去。过了一会儿,顾阳回复:
“好看。但不如南江的雪。”
“为什么?”
“南江的雪里有你。”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想回复点什么,但手指停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嗯”字。
然后顾阳说:“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训练。”
“好。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重新坐回书桌前。台灯的光照亮了桌面一角,照亮了摊开的作业,和那张明信片的一角。他盯着那角明信片,看了很久,然后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汇聚。他想写今天的雪,写图书馆的安静,写便利店的温暖,写明信片上的字。想写顾阳说的“南江的雪里有你”,和他回不出去的、沉默的“嗯”。
但最后,他只写下一行字:
“他离开的第三天,南江下了很大的雪。我买了一张明信片,不知道寄给谁。他说南江的雪里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每一件都和他有关。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知道,我想他。”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窗外。雪还在下,无声的,绵密的,覆盖了整个城市。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在雪幕中切出短暂的光路,然后消失。
林晚忽然想起,今天是周五。如果没有竞赛,没有集训,没有离开,今晚他和顾阳应该在老体育馆。打球,或者不说话,就那样并肩坐着,在黑暗里,在寂静里,在只属于他们的世界里。
但现实是,顾阳在北京,他在南江。隔着一千两百公里,隔着冰冷的手机屏幕,隔着说不出口的话和无法传递的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冰花的纹路在掌心下清晰可感。他闭上眼睛,想象顾阳也在某个窗边,看着北京的雪。想象他疲惫的脸,眼下浓重的青影,和那颗褐色的小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安静地存在着。
然后他睁开眼睛,在玻璃的雾气上,用指尖写了一个字:
“阳”。
字迹很快模糊,被新的水汽覆盖。他又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整扇窗户上都布满了那个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在冰花的背景上,像一个秘密的咒语。
最后他停下手,看着那些字迹慢慢消失,变成模糊的水痕。像眼泪,像叹息,像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在玻璃上短暂地存在,然后永远消失。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晚拿起来,是陈浩:
“林晚,睡了吗?明天周六,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李铭也去,我们可以一起做作业。”
“好。几点?”
“上午十点,老地方?”
“好。”
“对了,顾阳怎么样了?在那边还适应吗?”
“他说还好。”
“那就好。他压力太大了,出去换个环境也许不错。”
“也许。”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在屋顶上,在窗台上,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行走。
他想起了临山的冬天。那里的雪没有南江大,但很冷,是那种湿冷的、刺骨的冷。父母总是很忙,他常常一个人在家,做完作业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一看就是一下午。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等着,等着父母回来,等着晚饭,等着又一个平凡的日子过去。
现在他在南江,雪更大,天更冷,但他不再是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他有作业要做,有试要考,有朋友要约(虽然不多),有一个人要等(虽然很远)。生活好像更满了,但也好像更空了。满的是时间表,空的是心里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以前是留给父母的,现在好像被另一个人占据了,而那个人又不在。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自己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很普通。在这个味道里,他忽然很想念顾阳身上的气息——那种干净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混着一点点汗水和薄荷糖的清凉。
他想念顾阳教他投篮时掌心的温度,想念他在雨中奔跑时大声的笑,想念他拉琴时激烈的表情,想念他问“你会拉住我吗”时声音里的颤抖。
也想念那些素描,那些纸条,那些在黑暗中的短暂触碰,和说不出口的、无声的共振。
那些东西,像雪一样,无声地落在他心里,积了厚厚的一层。他不知道春天来了会不会化,会不会变成洪水,把他淹没。
他只知道,雪还在下。在心里,在这个漫长的、一个人的冬天里,无声地,绵密地,下着。
窗外传来隐约的铲雪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城市在雪中沉睡,又在雪中苏醒。新的一天,总会到来。雪总会停,天总会晴,春天总会来。
但有些东西,也许永远不会化。像玻璃上的冰花,虽然会消失,但图案会留在记忆里。像抽屉里的那些物件,虽然会旧,但意义不会减。像顾阳说的“南江的雪里有你”,虽然只是一句话,但会在心里生根,发芽,长成某种无法拔除的东西。
林晚在雪声中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老体育馆。顾阳在拉琴,激烈的,破碎的旋律,像暴雨,像狂风,像挣扎和嘶吼。但这次,林晚听懂了。听懂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压抑的情绪,那些在完美表象下的、真实的痛苦。
他走过去,站在顾阳面前。顾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但他在笑。
“你听懂了。”顾阳说。
“嗯。”林晚说。
然后顾阳放下琴,抱住他。那个拥抱很用力,很紧,像要把彼此嵌进身体里。林晚也回抱住他,感受着他的颤抖,他的温度,他的心跳。
“别走。”林晚在梦里说。
“我不走。”顾阳在梦里回答。
但梦总会醒。天亮了,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顾阳还在北京,他还在南江。隔着一千两百公里,隔着冰冷的现实,隔着这个漫长而孤独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