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交易。”林晚说,想起顾阳之前的话,“你教我打球,我教你化学。”
“成交。”顾阳伸出手。
林晚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有薄茧。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握住。
顾阳的手很热,掌心干燥,握得很用力,但很快就松开了。那个握手很短暂,短到周围没人注意到。但林晚感觉到了一种温度——比体温更高,像某种烙印,留在皮肤表层以下的地方。
“明天加油。”顾阳说,眼睛里有种很亮的东西。
“你也是。”
他们在教学楼门口分开。顾阳去车棚取车,林晚走向公交站。走出几步,林晚回头看了一眼——顾阳正弯腰开锁,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随着动作绷紧,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夕阳从侧面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梢都在发光。
林晚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还能感觉到顾阳掌心的温度。
公交车上很挤。林晚被挤在角落里,鼻尖几乎要碰到车窗玻璃。他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和额前被挤乱的碎发。还有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他想起顾阳画里的那个侧影。画里的他,也是这样安静,这样疏离。但顾阳用铅笔捕捉到了别的东西——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那种在安静表面下的、涌动的暗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林晚掏出来,是顾阳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在车上。”
“我刚想起来,明天下午考完试,体育馆开放到七点。”
“然后?”
“然后,如果不太累的话……要不要来?”
“你爸的集训班呢?”
“明天周日,集训班晚上才有课。下午有空。”
“好。”
“真的?!”
“真的。”
林晚几乎能想象出顾阳发这两个字时的表情——眼睛会亮起来,嘴角会不受控制地上扬,那颗小痣会随着笑容移动位置。他会露出那种很少在别人面前展现的、纯粹的孩子气的开心。
车到站了。林晚随着人流下车,走进渐浓的暮色里。小区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水泥地上投出一个个圆圈。他踩着那些光圈走,脚步很轻。
回到家,周敏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和炒菜的滋啦声混在一起,是熟悉的、属于家的声音。
“考得怎么样?”周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还行。”
“妈妈炖了鸡汤,补补脑。”周敏说,脸上有努力挤出的笑容,“明天还有一天,坚持住。”
“嗯。”
晚饭时,林建国问起考试情况,林晚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父母对视一眼,没再追问。他们知道儿子的性格——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吃完饭,林晚回房间。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书桌一角。他从书包里拿出化学笔记,一页页拍下来,发给顾阳。
照片发过去不到一分钟,顾阳回复了:“这么多?!”
“重点都用红笔标了。”
“看到了……你笔记也太工整了吧,跟印刷的一样。”
“习惯了。”
“谢了兄弟。明天请你喝奶茶。”
“不用。”
“要的。就这么说定了。”
林晚没再回复。他关掉对话框,打开相册,翻到前几天在体育馆拍的照片——不是顾阳发的那张比赛照片,是他自己偷偷拍的。照片里,顾阳正在投篮,身体在空中舒展成一张完美的弓,手臂的线条,腰腹的收紧,还有脸上那种全神贯注的表情,都被定格在那一瞬。
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下:
“今天考试,他站在走廊里,校服穿得很规整,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好了。但肩背的线条依然撑起了布料,透出底下流畅的肌肉轮廓。”
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点。
“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那颗小痣在耳后移动位置。但笑容出现之前,有零点几秒的间隙,那里有真实的疲惫。”
“握手时,他的掌心很热,有薄茧。温度留在皮肤上,很久才散。”
写到这里,林晚停下笔。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清晰的掌纹,和握笔留下的、浅浅的凹痕。
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某种触感。干燥的,温暖的,有力的。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约能听见综艺节目的笑声。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林晚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阳弯腰开锁的样子——夕阳给他镀上金边,发梢在发光。还有那个握手,短暂但清晰的温度。
然后他想起了明天。明天考完试,去体育馆。顾阳会教他打球,会笑,会说“好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手指擦过他的手腕或腰侧。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但在这个味道下面,他好像闻到了体育馆的旧木地板气味,汗水的气味,还有顾阳身上那种清爽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
那些气味混在一起,成了某种独特的印记,刻在记忆里。
像顾阳画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铅笔线条。轻,但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