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听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习惯,是麻木,是用笑容包裹起来的无可奈何。
车来了。林晚上车前,顾阳叫住他。
“这个给你。”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塞到林晚手里,“我整理的历史重点。你……可能用得上。”
笔记本是普通的横线本,封面是深蓝色。林晚翻开,里面是顾阳的字迹,还有那些简笔画。每一页都写得很满,重点用红笔圈出,页边有批注,字迹比他平时工整很多。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林晚问。
“昨晚。”顾阳说,摸了摸后颈,“反正也睡不着,就整理了一下。你不是历史不太好嘛。”
林晚记得自己只提过一次,说历史年代老是记混。那是在两周前的课间,随口说的。顾阳记住了。
“谢谢。”他说,把笔记本收进书包。
“不客气。”顾阳挥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
车开了。林晚坐在老位置,从车窗看出去,顾阳还站在原地,跨在单车上,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他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漂亮的楷书写着:
“历史重点整理_by顾阳”
下面是日期,和一行小字:“祝考试顺利:)”
林晚一页页翻过去。从夏商周到明清,每个朝代的重大事件、关键人物、意义影响,都列得清清楚楚。顾阳的字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能看出哪些是清醒时写的,哪些是熬夜困倦时写的。页边的简笔画越来越多——秦始皇统一六国时的小人举着剑,张骞出使西域的骆驼,郑和下西洋的宝船……虽然简单,但生动有趣。
翻到最后一页,林晚愣住了。
那页没有历史内容,只有一幅画。是用铅笔画的,线条很轻,但很细腻。画的是一个男生的侧影,靠在窗边,低头看书。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是林晚。
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写得很快,几乎要飞起来:
“图书馆,10月17日下午,阳光很好。”
林晚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他很安静,很专注,是连他自己都没见过的样子。顾阳抓住了某些他从未注意的细节——比如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笔尾点下巴,比如他看书时睫毛会微微颤动,比如他侧脸的轮廓在光线下有种冷淡的柔和。
公交车到站了。林晚合上笔记本,收进书包最里层。下车时,他感觉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在出汗。
回到家,父母已经吃过晚饭了。周敏给他热了菜,坐在对面看他吃。
“复习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别太累,注意身体。”周敏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晚晚,爸爸妈妈下个月就要走了。你去姑姑家……”
“我知道。”林晚打断她,“我会好好的。”
周敏眼睛红了。她伸手想摸林晚的头,但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对不起。”她小声说。
“没事。”林晚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回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他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又翻开最后一页,看那幅画。
看了一会儿,他拿出自己的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动。
最后他只写下一行字:
“他画了我。在阳光很好的下午。”
写完,他把笔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楼房的灯光像散落的星星。风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
林晚想起顾阳说“我们有点像”时的眼神。那种疲惫的、认命的、但又有一丝不甘的眼神。
也想起他说“偷偷逃一次集训”时,那种孩子气的狡黠。
还想起他把笔记本塞给自己时,手指的温度。
林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光滑的皮肤和温热的体温。
但他总觉得,那里被谁的目光抚摸过。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在他低头看书的时候。
有个人在画他。用铅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下了他的侧影。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自己被看见了——不是作为“转学生林晚”,不是作为“那个成绩还不错的男生”,就是作为林晚这个人,被看见了。
被顾阳看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阳。
“到家了?”
“嗯。”
“笔记本看了吗?”
“看了。”
“画得……还行吗?”
“很好。”
“那就好。早点睡,明天考试加油。”
“你也是。”
对话结束。林晚按灭屏幕,躺到床上。他没开灯,就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图书馆里顾阳疲惫的侧脸,递给他薄荷糖时修长的手指,说“我们有点像”时眼里的光,还有那幅画,那行字:“图书馆,10月17日下午,阳光很好。”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母亲新晒的,有阳光的味道。但在这个味道下面,他好像闻到了图书馆旧书的油墨味,薄荷糖的清凉,还有顾阳身上那种干净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
那些气味混在一起,成了某种独特的印记,刻在了这个下午的记忆里。
窗外传来风声,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秋天真的深了。
林晚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看见了那幅画。画里的他安静,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
而画这幅画的人,就坐在对面,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勾勒。一笔,一笔,把他留在了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留在了一本蓝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留在了某个十六岁少年,不能说出口的、隐秘的注视里。
那一夜,林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打篮球,顾阳在旁边教他。但球总是投不进,一次次砸在篮筐上,弹回来。顾阳说:“别急,我教你。”
他走过来,手按在林晚腰上。温度很高,烫得林晚一颤。
然后顾阳说:“你看,要这样——”
梦里的林晚转头看他。顾阳的眼睛在梦里有种奇异的光,像琥珀,又像深潭。他说:“林晚,我们逃吧。逃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打一辈子的球。”
林晚想说好,但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梦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林晚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心跳得很快。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梦的碎片还在脑海里漂浮——顾阳的手,顾阳的眼睛,顾阳说的那句话。
“逃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打一辈子的球。”
林晚下床,走到书桌前,翻开黑色笔记本。在昨天那行字下面,他又加了一句:
“他问我,如果我们逃,我会不会跟他走。”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他继续写:
“在梦里,我想说好。但说不出来。”
“因为知道,那只是个梦。”
写完,他合上本子。窗外,天渐渐亮了。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期中考试的第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