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的周末,整个实验中学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图书馆座无虚席,走廊里随处可见抱着笔记背诵的学生,连空气都带着紧绷的、纸张与焦虑混合的气味。
林晚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物理、数学、化学三本练习册,他已经坐了两个小时。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提前落下,在风中打着旋。
“林晚。”
声音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抬头,看见顾阳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历史笔记。
“能坐吗?”顾阳用口型问,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林晚点点头。顾阳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但木质椅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依然清晰,引来附近几个学生不满的侧目。
顾阳抱歉地笑了笑,把书包放在地上,开始整理笔记。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背后,头发比平时更乱些,额前几缕快垂到眼睛。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你没睡好?”林晚低声问。
“昨晚背历史背到两点。”顾阳揉揉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我爸说这次期中考试不能掉出年级前十。”
林晚没接话,视线落在顾阳翻开的笔记本上。字迹不算工整,但条理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页边还画了些小图——是历史事件的简笔画,虽然潦草但很有神韵。
“你画的?”林晚用笔尖指了指一幅“赤壁之战”的小图。
顾阳低头看了眼,有点不好意思:“背书太无聊,随手画的。”
“画得不错。”
顾阳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喜欢?”
“嗯。”
顾阳没说话,但林晚注意到,他耳尖有点红。那颗小痣在耳后,被碎发半掩着,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时隐时现。
两人各自复习。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偶尔的咳嗽声。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
林晚在做物理题,一道关于电路的综合大题。他画电路图,列方程,一步步推导。做到最后一步时,卡住了——某个参数的取值需要查表,但他没带物理手册。
“用我的。”顾阳把一本厚厚的《物理公式与数据手册》推过来,手指在要查的那页做了个标记。
林晚接过,手指无意间擦过顾阳的手背。很短暂的接触,但顾阳的手背温度比他高,皮肤干燥,能摸到清晰的骨节。
“谢谢。”林晚说,翻开手册,找到需要的数据。
“这题我昨天也做了。”顾阳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做到哪一步了?”
林晚把草稿纸推过去,上面是详细的演算过程。顾阳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题时有个小习惯——会用笔尾无意识地敲下巴,敲得很轻,有规律的嗒、嗒声。
“这里。”顾阳用笔尖点了点林晚的某一步,“这个公式用错了,应该用修正后的,因为题目说导线有电阻。”
林晚仔细看,确实错了。他改过来,重新计算,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对了。”顾阳说,语气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我昨天就错在这里,想了半个小时才反应过来。”
林晚看了他一眼。顾阳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那种疲惫被短暂的成就感冲淡了。他笑起来时,右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平时不太明显,但这样近距离能看见。
“你物理其实不差。”林晚说。
“跟你比差远了。”顾阳靠回椅背,伸了个懒腰。卫衣随着动作向上缩,露出一截腰腹。是紧绷的、线条分明的少年人的腰,皮肤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白得晃眼。
林晚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练习册。但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晃动,组成不了有意义的公式。
“休息会儿?”顾阳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阅览室。走廊里人少了很多,大部分学生还在里面埋头苦读。他们走到楼梯间的拐角,那里有扇大窗户,能看到楼下的操场。
顾阳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递给林晚一颗。糖纸剥开时有细碎的声响,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下周末,”顾阳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我可能不能去打球了。”
“为什么?”
“我爸给我报了个数学竞赛的集训班,周六周日全天。”顾阳说这话时没看林晚,眼睛盯着操场上空无一人的跑道,“他说篮球可以打,但不能影响正事。竞赛拿奖对自主招生有帮助。”
林晚没说话,只是慢慢含着那颗糖。薄荷的凉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腔。
“你会去吗?”他问。
“能不去吗?”顾阳笑了,笑容有点苦,“我爸连名都报了,钱都交了。他说这是为我好。”
为我好。林晚想起父母也常说这句话。转学是为他好,去姑姑家是为他好,什么都是为他好。可从来没人问过他,他觉得什么好。
“那你什么时候打球?”林晚问。
“不知道。”顾阳说,声音低下去,“可能……就没了。”
他说“就没了”三个字时,语气很平静,但林晚听出了里面的东西。是认命,是放弃,是把某种珍贵的东西亲手埋葬的平静。
“可惜了。”林晚说,“你投篮的姿势,已经很像样了。”
顾阳转过头看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你也是。”顾阳说,“你学得很快。再练几个月,说不定能进校队。”
“我不喜欢打比赛。”
“那你喜欢什么?”
林晚被问住了。他喜欢什么?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看书?不算喜欢,只是习惯。学习?也不算,只是必须做的事。他活了十六年,似乎从没真正喜欢过什么,像顾阳喜欢篮球那样的喜欢。
“不知道。”他说。
顾阳看了他很久,然后说:“林晚,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有点像?”
“哪里像?”
“都在做别人觉得对的事。”顾阳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转学,我补课。你复习,我竞赛。我们都走别人铺好的路,没人问我们想不想走。”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顾阳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琥珀。此刻那里面有种很深的疲惫,是十六岁少年不该有的疲惫。
“但你有篮球。”林晚说。
“曾经有。”顾阳纠正他,“以后可能没了。”
“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爸的?”
顾阳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因为我是他儿子。因为他给我的一切——实验中学的名额,市领导儿子的身份,以后的好大学,好工作——都是用‘听话’换来的。很公平,不是吗?”
林晚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他们深夜的叹息,想起他们为他转学托的关系,想起他们说“要争气”时的眼神。好像天下的父母都一样,用“为你好”编织一张网,把孩子罩在里面,慢慢收紧。
“不过,”顾阳忽然站直身体,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完美的顾阳,“跟你说这些干嘛。走吧,继续复习,还有好多没背。”
他转身往阅览室走,背影挺得很直,脚步很稳。但林晚看见了——在他转身的瞬间,眼睛里有某种东西熄灭了。像一盏灯,被谁轻轻按掉了开关。
那天下午,他们复习到图书馆闭馆。走出大门时,天已经暗了,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
“你怎么回去?”顾阳问,把书包甩到肩上。
“公交。”
“我骑车,顺路送你到车站?”
“好。”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街灯还没全亮,天空是深蓝色的,最西边还残留着一抹橙红。路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橱窗里的光温暖而遥远。
“林晚。”顾阳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顾阳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我偷偷逃一次集训,去打球,你会来吗?”
林晚转头看他。顾阳没看他,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清晰。
“什么时候?”林晚问。
“不知道。可能就是某个下午,我突然不想去了,就溜出来。给你发消息,你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
“好。”林晚说。
顾阳终于转过头,看着他。街灯在这一刻亮了,暖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顾阳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就这么说定了。”他说,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像两个共谋者在制定一个秘密计划。
公交站到了。7路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爸那边……”林晚开口,但没说完。
“我会想办法。”顾阳说,语气轻松,“大不了挨顿骂。反正他骂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