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吗?”顾阳问,手还搭在他肩上。
“有点。”
“那今天就到这。”顾阳终于松开手,走去拿包,“走,请你喝东西。”
体育馆旁边有家小卖部,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认识顾阳。
“又带朋友来打球?”老板笑眯眯地问。
“嗯。”顾阳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冰镇可乐,递给林晚一瓶,“我请。”
林晚接过,瓶身冰凉,凝结的水珠很快濡湿了掌心。他拧开瓶盖,气泡涌出的声音很响。
两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秋日下午的阳光很温柔,不烫,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下周末还来吗?”顾阳问,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喉结滚动,汗水顺着颈侧滑下,消失在领口里。
“来。”林晚说。
“好。”顾阳笑了,眼睛弯起来,“那说定了。”
他们安静地坐着,谁也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舒服。像两个人都累了,需要这样并肩坐着,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风吹过汗湿的皮肤,感受可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感受这个平凡的、安静的、只属于他们的下午。
林晚小口喝着可乐,余光瞥见顾阳放在凳子上的手。那只手随意地搭在腿上,指节上有打篮球留下的细小划痕,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表带有些磨损。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笔快速写下一行字:
“他的手很大,能圈住我半个腰。指腹有茧,掌心有纹路。温度很高,像永远也凉不下来。”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起头,发现顾阳在看他。
“写什么呢?”顾阳问,眼睛里有好奇。
“笔记。”林晚说,把本子放回包里。
“什么课的笔记要现在写?”
“不是课。”林晚顿了顿,“是……日记。”
顾阳挑眉:“你还写日记?”
“偶尔。”
“都写什么?”
“想到什么写什么。”
顾阳没再追问,只是又喝了一口可乐。但他看着林晚的眼神,多了点别的东西——是探究,也是理解,好像突然明白了这个总是安静的转学生,内心有一个多么丰富而私密的世界。
“走吧。”顾阳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我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很近。”
“顺路。”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傍晚的风起来了,吹得梧桐叶哗哗响。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像某种亲密的舞蹈。
到公交站时,7路车刚好进站。
“车来了。”林晚说。
“嗯。”顾阳看着他,“周一见。”
“周一见。”
林晚上车,投币,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他看向窗外——顾阳还站在那里,单脚撑地,跨在单车上,目送着公交车离开。
他朝顾阳挥了挥手。
顾阳也挥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傍晚的光线里,很干净,很明亮。
公交车拐过街角,顾阳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林晚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腰侧那圈皮肤,还在隐隐发热。好像顾阳的手还按在那里,带着温度和力量,告诉他怎么发力,怎么起跳,怎么把球投进那个圆形的目标。
还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水,柑橘,阳光,还有那种独属于少年的、蓬勃的生命气息。
林晚睁开眼睛,从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他教我投篮的时候,呼吸喷在我脖子上。很烫。像要把那块皮肤烧穿。”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窗外是流动的城市风景。黄昏正在降临,天空从浅蓝过渡到橙红,云朵被染成金边。
林晚想起顾阳说“我喜欢体育馆,在这里我就是我自己”时的眼神。那种渴望自由的眼神,和他平时那种完美的、得体的笑容,判若两人。
也想起苏晴红着眼睛说“我只是很难过”时的样子。
还想起父亲说“要有分寸”时的语气。
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硬壳硌在胸前,像某种秘密的重量。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周敏在厨房做饭,林建国在客厅看新闻。晚饭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下周要期中考试了。”周敏说,“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需要妈妈帮你找补习老师吗?”
“不用。”
林建国从新闻里抬起头:“你姑姑今天打电话来,说给你收拾好了房间。你去看过了吗?”
“还没。”
“周末去看看。有什么需要的,跟姑姑说。”
“嗯。”
晚饭后,林晚回房间写作业。但摊开数学试卷,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模糊成一片。他盯着卷子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阳。
“到家了?”
“嗯。”
“我在写物理作业,好难。”
“哪道?”
“最后一道大题,电路图那个。”
“等我拍给你。”
林晚放下手机,翻开物理练习册,找到那道题。他拍下自己的解题过程,发给顾阳。过程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有标注。
过了一会儿,顾阳回复:“看懂了!谢啦。”
“不客气。”
“你物理真好。”
“还好。”
“下次教我物理,我教你打球,公平交易。”
“好。”
对话在这里结束。林晚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那个匿名聊天群的截图——陈浩之前发给他,他一直没删。截图里,那张照片还在,顾阳的手扶着他的手腕,两人的身影在灯光下靠得很近。
林晚放大照片,仔细看。看顾阳专注的侧脸,看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指,看两人之间那窄窄的、却又无限宽的距离。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体育馆,顾阳的手按在他腰上的感觉。那种触感,和照片里握住手腕的感觉,有什么不同?
好像没什么不同。都是触碰,都是温度,都是顾阳。
但又好像完全不同。腰是更私密的地方,是T恤下摆偶尔掀开会露出来的皮肤,是只有自己洗澡时才会触碰的部位。而手腕是公开的,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是握手时会被碰到的地方。
可为什么,腰上的触碰感觉更烫?
林晚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顾阳的手按在他腰上时,他呼吸停了一瞬。当顾阳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时,那块皮肤像被火星溅到。
他把手机锁屏,重新拿起笔,开始写数学题。但写着写着,笔尖在纸上画出了一道弧线——那是篮球的轨迹,从指尖飞出,旋转着,飞向篮筐。
然后“唰”的一声,落入网中。
就像某个念头,轻轻落下,在心里荡开一圈涟漪。
夜深了。林晚写完作业,洗漱完,躺在床上。他关了灯,但没拉窗帘。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他想起顾阳投篮时的样子。身体绷成一张弓,充满力量,又充满美感。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釉。
又想起顾阳喝可乐时滚动的喉结。
想起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想起他说“你也很真实”时的眼神。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的味道,是母亲今天晒过的。但在这个味道下面,他好像还能闻到体育馆的气味——灰尘,旧木头,汗水,还有顾阳身上那种柑橘调的气息。
那些画面,那些气味,那些触感,在黑暗里一遍遍重播。
最后定格在顾阳那个笑容上——在傍晚的公交站,挥手告别时的笑容。干净,明亮,毫无阴霾。
林晚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中,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腰侧。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光滑的皮肤和温热的体温。
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某个掌心的印记。
某个温度很高、永远也凉不下来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