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开始了。哨声响起,两队跳球。林晚不太懂规则,顾阳就一边看一边低声解释:“这个是走步……这个是好球……这裁判眼瞎吧……”
他很投入,身体会随着比赛的节奏前倾或后仰,进球时会握拳低呼,失误时会懊恼地啧一声。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顾阳很真实——不再是那个完美的、得体的、有分寸的顾阳,只是一个热爱篮球的、会激动会生气的少年。
第一节结束,实验中学领先5分。顾阳松了口气,靠回椅背,拿起水喝了一大口。
“你打球的风格,像谁?”林晚忽然问。
顾阳想了想:“像我们队的控卫,7号。你看他,组织进攻很冷静,但该突破的时候毫不犹豫。”
林晚看向场上那个7号。个子不高,但很灵活,运球像黏在手上。
“你以后想打什么位置?”
“得分后卫。”顾阳说,“我喜欢投篮的感觉。球出手的那一刻,你知道它会进——那种感觉,很爽。”
他说“很爽”时,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林晚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颗在灯光下不太明显的小痣,忽然很想问:你爸知道你这么喜欢篮球吗?
但他没问。
第二节比赛更激烈了。一中加强了防守,实验中学频频失误。比分被追平,然后反超。顾阳的眉头越皱越紧。
中场休息时,实验中学落后8分。顾阳站起来:“我去趟厕所。”
他离开后,林晚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周围很吵,有讨论战术的,有抱怨裁判的,有加油呐喊的。他有点不适应这种喧嚣,拿出单词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林晚?”
有人叫他。林晚抬头,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女生站在过道上——是苏晴。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披着,眼睛还有点肿。
“有事?”林晚问。
苏晴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我能坐这里吗?顾阳的位置。”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就说几句话。”苏晴的声音更小了,“说完就走。”
林晚往旁边挪了挪。苏晴在他旁边坐下,但保持着距离。
“照片的事,对不起。”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不该偷拍,更不该发到群里。顾阳……顾阳已经跟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嗯。”
“但是……”苏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是真的喜欢他,从初一就喜欢。我给他写过信,送过礼物,他从来都不收。我以为他只是不想谈恋爱,可是他对你……”
她停住了,没说完。但林晚懂。
“我们只是朋友。”林晚说。
“朋友?”苏晴笑了,笑容有点苦涩,“顾阳从来没对哪个朋友这样过。他会主动教人打球吗?会为了朋友去找女生对峙吗?会在匿名群发那种警告吗?”
林晚没回答。
“林晚,我不是坏人。”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只是很难过。我喜欢了三年的人,从来没看过我一眼,却对一个转学生……”
她说不下去了,站起来,快步离开。林晚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背影瘦小,肩膀微微颤抖。
他坐在原地,很久没动。周围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他想起顾阳说“朋友一起看球赛,很正常”时的笑容,那么自然,那么明亮。
也想起苏晴说“他只是不想谈恋爱,可是他对你……”时,那种破碎的眼神。
“想什么呢?”
顾阳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可乐,递给他一瓶。
“没什么。”林晚接过可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下半场开始了。”顾阳坐下,注意力立刻回到场上。
第三节,实验中学开始反扑。7号控卫像变了一个人,连续突破得分,还送出几次精妙助攻。比分一点点追近。
“好球!”顾阳激动地站起来,和周围人一起欢呼。
林晚也跟着站起来。他看着场上奔跑的身影,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那些少年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摔倒又爬起来,眼神里只有篮球和胜利。
那种纯粹的、燃烧的热量,是他从未有过的。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比分打平。实验中学球权,7号控球,时间一点点流逝。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7号在三分线外运球,防守人紧紧贴着他。进攻时间还剩5秒,4秒,3秒——
他突然起跳,后仰,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很高的弧线。
时间好像静止了。林晚看着那颗旋转的篮球,看着它飞向篮筐,看着它——
“唰。”
空心入网。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实验中学赢了,全场沸腾。队员们扑在一起,拥抱,呐喊,有人哭了。7号被队友抬起来,抛向空中。
顾阳也在欢呼,眼睛亮得惊人。他转身,一把抱住林晚。
“赢了!”他在林晚耳边喊,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那个拥抱很短暂,大概只有两秒。但林晚感觉到了——顾阳的心跳,隔着T恤传来的体温,还有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然后顾阳就松开了,转身继续欢呼,好像刚才那个拥抱再自然不过。
但林晚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他手里的可乐还是冰的,但掌心在出汗。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可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比赛结束,人群开始散去。顾阳还在激动地分析刚才的最后一球:“那个后仰太帅了!我以后也要练出来!”
“嗯。”林晚说。
走出体育馆,天已经暗了。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谢谢你来看球。”顾阳说,声音还带着兴奋的余韵。
“很好看。”
“对吧?现场和电视完全不一样。”顾阳推着车,和林晚并肩走,“下次有比赛我还叫你。”
“好。”
走到公交站,顾阳停下来:“你坐几路?”
“7路。”
“我送你回去?”
“不用,很近。”
顾阳点点头,没坚持。他跨上车,单脚撑地:“周一见。”
“周一见。”
顾阳骑车走了。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个短暂的拥抱,还有苏晴红着眼睛说“他只是不想谈恋爱,可是对你……”
7路车来了。林晚上车,坐在老位置。车子启动时,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顾阳的聊天界面。
他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发什么。最后只打下一行字:“今天很开心,谢谢。”
发送。
几乎同时,顾阳回复了:“我也很开心。下次再一起。”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比赛最后一球出手的瞬间,7号后仰跳投的身影,在灯光下像一幅剪影。
“拍得不错。”林晚回复。
“必须的。这可是经典时刻。”
林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到手机里。
回到家,周敏正在厨房做饭。林晚放下书包,去帮忙洗菜。
“球赛好看吗?”周敏问。
“好看。”
“和同学玩得开心?”
“开心。”
周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吃饭时,她忽然说:“晚晚,妈妈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下个月,你爸可能要调去省城工作一段时间。”周敏说得很慢,“可能要去半年,或者更久。”
林晚放下筷子。
“妈妈也要跟着去,因为那边有个培训项目,机会难得。”周敏看着他,“我们想……把你暂时寄放在姑姑家。就在本市,离实验中学也不远。你愿意吗?”
林晚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
“什么时候?”他问。
“十一月底。你爸的项目十二月初启动,我们要提前过去安顿。”
十一月底。还有两个月。
“好。”林晚说。
“你……不难过吗?”周敏问,声音有点抖。
“不难过。”林晚说,“工作重要。”
周敏看着他,眼睛红了。她伸出手,想摸摸林晚的头,但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对不起,晚晚。”她小声说,“爸爸妈妈总是……总是顾不上你。”
“没事。”林晚站起来,“我吃饱了,回房间写作业。”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月光很淡,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林晚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他想写点什么,但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动。
最后他只写下一行字:
“他们又要走了。这次,是两个人一起。”
然后他合上本子,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阳。
“在干嘛?”
“写作业。”
“周日还这么用功。”
“嗯。”
“明天下午,体育馆,来吗?我教你投篮。”
“来。”
“好。两点,老地方。”
“嗯。”
放下手机,林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今天那个拥抱。短暂的,炽热的,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也想起了父母要离开的消息。漫长的,冰冷的,像这个秋天越来越深的夜。
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后,他又要一个人了。
但这一次,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因为有人说:“明天下午,体育馆,来吗?”
因为他说:“来。”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地响。林晚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看见了一颗旋转的篮球,在灯光下划出完美的弧线。
然后,“唰”一声,落入网中。
那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像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地,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