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事件后的一周,流言像退潮的海水,渐渐平息了表面。但有些东西沉在了深处——是走廊上刻意压低的笑声,是课堂上交换的微妙眼神,是体育课分组时那片刻尴尬的停顿。
林晚察觉到了,但他选择不看、不听、不说。
每天早晨,他依然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坐靠窗的位置,背英语单词。顾阳会在他之后到,经过时手指叩两下桌角。这成了某种无声的暗号,从周一到周五,没断过。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张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没拿教案。
“今天不讲纪律,不讲学习。”她说,目光扫过全班,“我们聊聊‘分寸’。”
教室里安静下来。
“你们这个年纪,开始对人际关系敏感,这很正常。”张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敏感不等于可以随意评判他人。同学之间走得近些,一起打球,一起学习,是好事。但如果有人借此编故事、传闲话,甚至偷拍照片传播——这就越界了。”
有几个学生低下头。
“实验中学是学习的地方,不是八卦工厂。”张老师继续说,“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把精力放在正事上。如果让我再听到无中生有的传言,我会追查到底,严肃处理。”
她说这话时,目光在几个学生身上停留了片刻。林晚认出其中一个就是苏晴——马尾辫的女生此刻脸色发白,手指紧紧绞着校服下摆。
班会结束后,张老师叫住林晚:“你留一下。”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里空了。张老师走到林晚座位旁,没坐,就倚在桌边。
“最近还好吗?”她问,语气和刚才不一样,温和了很多。
“还好。”
“流言的事,我听说了。”张老师说,“如果感到困扰,可以告诉老师。学校不会允许校园霸凌,无论是言语上的还是其他形式的。”
“不困扰。”林晚说。
张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转学生总是这样,安静,疏离,像裹着一层透明的壳。但你总觉得,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和顾阳……”张老师斟酌着用词,“是朋友?”
“是。”
“那就好。”张老师点点头,“顾阳是个好孩子,就是家里管得严,压力大。你……性格稳重,也许能帮他沉下心来。”
这话说得委婉,但林晚听懂了其中的意思——老师知道些什么,但不点破,只是提醒。
“我会的。”他说。
“去吧。”张老师拍拍他的肩,“周末好好休息。”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浓。林晚看见顾阳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单肩挎着书包,手里转着篮球。他看见林晚,停下转球,挥手。
林晚走过去。
“老张找你谈话了?”顾阳问。
“嗯。”
“说什么了?”
“说流言的事。”
顾阳嗤笑一声:“她肯定也找苏晴谈了。今天班会后,苏晴眼睛红着出去的。”
“你跟她说什么了?”林晚问。
“我?”顾阳挑眉,“我能说什么。就告诉她,再有一次,我不会这么客气。”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眼神里有种林晚没见过的冷。那是属于“顾书记儿子”的眼神,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不过她应该不敢了。”顾阳又说,语气软下来,“老张出面,比我管用。”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周末什么安排?”顾阳问。
“写作业,复习。”
“就这?”
“嗯。”
顾阳停下脚步:“明天下午,市体育馆有场球赛,高中联赛决赛。我去看,一起?”
林晚也停下:“我不会看。”
“我教你。”顾阳说,眼睛在夕阳下很亮,“而且你不是答应要顺其自然做朋友吗?朋友一起看球赛,很正常。”
林晚看着他。顾阳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没穿校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耳朵上那颗小痣在斜光下很明显,淡褐色的,很小一点。
“几点?”林晚问。
“下午两点开始。一点半我在体育馆门口等你。”
“好。”
顾阳笑了,是真心的那种笑,眼睛弯起来:“那说定了。明天见。”
“明天见。”
顾阳骑车走了。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流里,然后才转身走向公交站。
7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周末的车厢空了很多,林晚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时,他拿出手机,点开和顾阳的聊天界面——其实他们几乎没聊过天,只有几条关于作业的简短对话。
他打下一行字:“需要带什么吗?”
想了想,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顾阳几乎秒回:“什么?”
“明天,好。”
“知道了。记得吃早饭。”
林晚看着这条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锁屏,看向窗外。城市的黄昏正在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像星星坠落人间。
回到家,母亲周敏正在厨房炒菜。父亲林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建筑图纸,眉头紧锁。
“爸,妈,我回来了。”
“洗手吃饭。”周敏从厨房探出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
林晚放下书包,去洗手。水流哗哗地冲过手指,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像看不透的潭水。
饭桌上,周敏问起学校的事:“最近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
“和同学相处得还好?”
“还好。”
林建国从图纸上抬起头,看了林晚一眼:“听说你们班主任找你谈话了?”
林晚夹菜的手顿了顿:“嗯。班会后的例行谈话。”
“说什么了?”
“说期中考快到了,要抓紧复习。”
林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没再问。但林晚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里有些东西——是怀疑,还是担忧,他说不清。
吃完饭,林晚回房间写作业。数学试卷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手机震了。是陈浩。
“林晚!大新闻!”
“什么?”
“你知道顾阳今天放学后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
“他去三班找苏晴了!就在楼梯间,好多人都看见了!”
“说什么了?”
“不知道,隔得远听不清。但苏晴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而且,刚才有人在匿名群发了一条消息,说:‘从今以后,任何关于顾阳和林晚的不实言论,后果自负。’发完就退群了。”
“现在群里炸了,都在猜是谁发的。”
林晚看着屏幕,想起顾阳说“我不会这么客气”时的眼神。
他打字:“知道了。”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你不好奇顾阳跟苏晴说了什么?”
“不好奇。”
“服了你了。不过说真的,顾阳够仗义的。为了你,直接去找女生对峙,这不像他一贯的风格。”
林晚没回复。他放下手机,继续做数学题。但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模糊了,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阳今天在夕阳下的样子——笑着说“朋友一起看球赛,很正常”的样子。
还有他说“相信我”时的样子。
林晚放下笔,走到窗边。夜已经很深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他说:朋友一起看球赛,很正常。”
“可什么是正常?”
“两个男生一起看球赛,正常。”
“那如果是别的呢?”
他没写完。笔尖停在“别的”两个字上,墨水晕开一小点,像一滴黑色的泪。
周六早晨,林晚醒来时已经九点。周敏去学校加班了,林建国也在单位。餐桌上留着早餐和一张字条:“妈妈中午回来,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吃。”
林晚热了粥,就着咸菜慢慢吃。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瓷砖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他吃得很快,然后开始写作业。
中午周敏回来时,林晚已经做完三张试卷。
“下午要出去?”周敏一边换鞋一边问。
“嗯,和同学看球赛。”
“什么球赛?”
“高中篮球联赛,在市体育馆。”
周敏动作顿了顿:“和谁?”
“顾阳。”林晚说,语气很自然。
周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知道。”
林晚换好衣服出门时,是一点半。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了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和一本英语单词书。
市体育馆离他家不远,三站公交。他到的时候,顾阳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胸口有个很小的篮球logo,头发好像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
“很准时。”顾阳笑着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票。
“你等很久了?”
“刚到。”顾阳把票递给他一张,“走吧,快开始了。”
体育馆里人声鼎沸。来看球赛的大多是高中生,也有初中生和家长。他们找位置坐下,是前排靠中间的好位置。
“你怎么搞到这么好的票?”林晚问。
“我爸的秘书送的。”顾阳说得很随意,“他本来让我爸来看,我爸没空,就给我了。”
林晚点点头,没再问。他环顾四周,巨大的场馆,明亮的灯光,喧闹的人群。这是他从没经历过的场景。
“哪个队打哪个队?”他问。
“实验中学高中部对一中。”顾阳指着场上热身的人,“穿蓝色的是我们学校,红色是一中。我们学校去年冠军,今年卫冕。”
“你以后也会打这种比赛?”
“想打。”顾阳说,眼睛盯着场上,“但我爸不一定让。他说打球可以,但不能耽误学习。这种要集训的比赛,他可能不同意。”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林晚听出了一丝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