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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匿名群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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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很短,但林晚记住了。

下午体育课,老师安排男生测一千米。九月的太阳还很毒,跑道被晒得发烫。林晚站在起跑线上,调整呼吸。

“各就位——预备——”

哨声响起。十几个人同时冲出去,脚步声杂乱地砸在跑道上。林晚跑在中段,尽量保持均匀的呼吸。但第一圈还没跑完,喉咙就开始发干,肺像要炸开。

“调整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体育老师在旁边喊。

林晚试着调整,但节奏还是乱了。有人从后面超过他,带起一阵风。是顾阳。他跑得很稳,步幅均匀,呼吸平稳,很快就冲到了最前面。

第二圈,林晚开始掉队。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脚都费力。视线开始模糊,只能看见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在晃动的热浪里,越来越远。

但他没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最后一百米,体育老师在终点喊:“冲刺!冲刺!”

林晚用尽全力加速,冲过终点线的瞬间,眼前一黑,差点跪倒。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

是顾阳。他跑完很久了,额头上还有汗,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没事吧?”他问,手还握着林晚的手臂。

“没事。”林晚喘着气说,想挣开,但顾阳没松手。

“去那边坐着。”顾阳半扶半拽地把他带到树荫下的长椅,然后拧开一瓶水递过来,“小口喝。”

林晚接过水,手还在抖。他小口喝着,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那阵干灼。

“四分十二秒。”顾阳在旁边坐下,报出他的成绩,“刚及格。”

林晚没说话,继续喝水。

“下次跑之前做点热身,调整呼吸,能快不少。”顾阳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晚放下水瓶,看向他:“你跑多少?”

“三分零五。”

“很快。”

“练的。”顾阳笑了,“我爸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所以从小就被逼着跑步、打球、游泳。”

“你不喜欢?”

“喜欢打球,不喜欢跑步。”顾阳仰头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但喜欢不喜欢不重要,必须做。”

林晚想起顾阳作文里写的那句话:“有些东西只有并肩战斗过的人才懂。”现在他有点明白了,那种必须完美的压力,那种“必须做”的无奈。

“林晚。”顾阳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照片的事,我会处理。”顾阳说,声音很平静,“不会再有人议论你。”

“你怎么处理?”

“有办法。”顾阳转头看他,眼睛在树荫下显得很深,“相信我。”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不用处理。”

顾阳愣了下。

“流言总会有的。”林晚说,“今天是因为照片,明天可能是因为别的。处理不完。”

“但……”

“而且,”林晚打断他,“你说得对,麻烦已经来了。既然来了,就让它来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顾阳听出了里面的某种决绝——一种近乎漠然的、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你不怕吗?”顾阳问。

“怕什么?”

“怕被指指点点,怕被孤立,怕……”顾阳停住了,没说完。

怕什么,他们都清楚。

林晚没回答。他看向操场,跑道上还有人在跑,体育老师在旁边掐着秒表。更远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运球声、呼喊声、球进篮筐的闷响,混在九月的风里。

“我习惯了。”他说。

很轻的三个字,但顾阳听清了。他转头看林晚,看这个从县城转来的、总是安静得近乎透明的男生。看他苍白的侧脸,看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看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指节分明的手。

那一瞬间,顾阳忽然很想问:你习惯什么了?习惯被忽视,习惯被议论,还是习惯了一个人?

但他没问出口。因为林晚站了起来,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然后说:“我回教室了。”

“一起。”顾阳也站起来。

两人并肩走回教学楼。一路上有人回头看他们,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别的。但这一次,林晚没再避开那些目光。

他走得很直,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得很稳的树。

回到教室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林晚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他说: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他说:相信我。”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顾阳正在走廊上和几个男生说笑,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林晚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起,才收回视线。

那天放学,林晚真的去了医院。母亲周敏的复查结果很好,老毛病控制得不错。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晚上想吃什么?”周敏问,语气轻松了很多。

“都行。”

“那妈妈给你做红烧排骨,庆祝一下。”

回到家,父亲林建国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看见他们进门,他抬起头:“结果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说保持现状就行。”周敏放下包,往厨房走。

林建国点点头,视线落到林晚身上:“新学校还适应吗?”

“嗯。”

“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还好。”

“听说你们班有个同学,父亲是市领导?”林建国问,语气随意,但眼睛盯着林晚。

林晚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嗯。”

“叫什么?”

“顾阳。”

“顾……”林建国想了想,“顾书记的儿子?”

“应该是。”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适当交往可以,但要有分寸。咱们家和人家不在一个层次,别让人觉得咱们巴结。”

“知道了。”林晚说。

“你爸不是那个意思。”周敏从厨房探出头,“就是提醒你,交朋友要真诚,但也要注意分寸。”

“嗯。”

林晚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他坐到书桌前,没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光,翻开黑色笔记本。

本子里已经写了很多页。从开学第一天开始,每天都有记录。有时候只有一行字,有时候是一段话。有关于天气的,有关于课程的,有关于母亲的病,父亲的叹息。

翻到最新一页,他拿起笔,在“他说:相信我”下面,又加了一句:

“但相信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停笔,看着这行字。然后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顾阳给他的那张纸条,还有那颗在操场捡的梧桐叶。

梧桐叶已经干了,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林晚拿起叶子,对着灯光看。叶脉在光下是半透明的,像人的血管。

窗外传来炒菜的声音,是母亲在做红烧排骨。油烟机的轰鸣,锅铲碰撞的脆响,还有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

林晚把叶子放回去,合上本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消息:

“最新消息!匿名群那个发照片的账号被封了!”

“管理员说是违规发布他人隐私照片。”

“但有人截图了,发照片的时间是下午5点38分。”

“那时候体育馆里除了你们四个,还有谁?”

“我打听了一圈,有人说看见苏晴5点35分从体育馆那边过来。”

“时间对得上。”

林晚看着屏幕,没回复。

过了几分钟,陈浩又发来一条:

“不过顾阳好像不知道这事,他一下午都在打球。”

“你说,我们要不要告诉他?”

林晚打字:“不用。”

“为什么?”

“他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会知道?”

“他就是会。”

发送完这条,林晚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

他想起了下午在树荫下,顾阳说“相信我”时的眼神。

也想起了父亲说“要有分寸”时的语气。

还有顾阳耳后那颗小痣,在阳光下是淡褐色的。

林晚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市委大院里,顾阳正站在父亲的书房。

顾书记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抬头:“听说你和班里一个新转来的同学走得很近?”

顾阳站得笔直:“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顾书记放下文件,抬起眼睛。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目光锐利,“有人把照片发到我邮箱了。你手把手教人家打球,这叫普通同学?”

顾阳没说话。

“小阳,你是市领导的孩子,要注意影响。”顾书记的语气缓了些,但更沉,“交朋友可以,但要有分寸。什么样的朋友该交,什么样的不该交,你心里要有数。”

“林晚成绩很好,上次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顾阳说。

“那又怎样?他父亲是建筑院的普通工程师,母亲是中学老师,从县城调来的。”顾书记靠回椅背,“我不是说这样的家庭不好,但你要明白,你的路和你该交的朋友,是规划好的。不要节外生枝。”

“打篮球也是节外生枝吗?”顾阳忽然问。

顾书记看着他,许久,说:“篮球是爱好,可以适度。但朋友,是会影响你一生的人。你要慎选。”

“我知道了。”顾阳说。

“知道就好。”顾书记重新拿起文件,“出去吧。记得把门关上。”

顾阳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锐发来的消息:

“阳哥,查到了。发照片的是苏晴,三班那个。我已经‘提醒’过她了,她以后不敢了。”

“匿名群的账号我找管理员封了,照片也都删了。”

“不过流言已经传开了,堵不住。”

顾阳打字:“知道了。谢谢。”

“客气啥。不过阳哥,你真对那转学生……”

顾阳没回复。他按灭屏幕,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到天边。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一个故事,一些秘密。

而他的秘密,又多了一个。

那个从临山转来的,叫林晚的男生。

那个看他时,眼神像看一个普通人的男生。

那个说“既然麻烦已经来了,就让它来吧”的男生。

顾阳闭上眼睛,想起下午体育课,林晚冲过终点线时苍白的脸,和他接过水时颤抖的手。

也想起他问“你跑多少”时,平静的语气。

还想起他说“我习惯了”时,那种近乎漠然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顾阳心里。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和林晚的聊天界面——其实他们根本没加好友,界面是空的,只有系统默认的“你们已经是好友了,开始聊天吧”。

顾阳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然后退出,锁屏。

夜还很长。

而少年的心事,像深秋的雾,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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