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锐拍了拍球,看向林晚:“喂,转学生。”
林晚抬起头。
“你跟顾阳怎么认识的?”王锐问,语气随意,但眼神很认真,“他很少主动跟人打交道,更别说教人打球了。”
“同班同学。”林晚说。
“就这样?”周明也凑过来,“昨天赵宇找你麻烦,顾阳帮你说话。今天又专门叫你来打球。这可不是‘同班同学’能解释的。”
林晚放下水瓶:“那你们觉得是什么?”
三个男生对视一眼。刘子轩先开口:“我们就是好奇。顾阳这人……看起来好相处,其实跟谁都有距离。女生追他的多了去了,他一个都不搭理。男生里,也就我们几个从小玩到大的能说上话。”
“所以呢?”林晚问。
“所以你挺特别的。”王锐说,“不过提醒你一句,顾阳家里……情况有点复杂。他爸是市领导,对他期望很高。顾阳自己压力也大,篮球算是他唯一的放松方式。你别……”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林晚听懂了。
“我只是来学球。”他说。
“最好是这样。”周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接着练?”
“好。”
接下来的练习,三个人没再问什么,只是偶尔指点一下林晚的动作。但林晚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里多了些审视,像在评估什么。
又练了二十分钟,顾阳还没回来。林晚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五点半了。
“我先走了。”他说,“谢谢你们。”
“不等顾阳了?”王锐问。
“不等了。”
林晚背上书包走出体育馆。天已经暗下来了,晚霞是浓郁的紫红色,像被打翻的颜料盘。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
他走到校门口时,7路公交车刚好到站。上车,刷卡,靠窗坐下。车子启动,实验中学的大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林晚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就着车内昏暗的光线写道:
“体育馆,灯光很亮。他的手很热。王锐说,我挺特别的。”
“为什么特别?不知道。”
“但那种被关注的感觉……不讨厌。”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城市开始展示它夜晚的模样。公交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林晚看见路边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顾阳。他骑着那辆山地车,等红灯。单脚撑地,低着头在看手机。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头发染成浅金色。
公交车缓缓开过。林晚没有回头去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过头后,顾阳抬起了头,看着公交车驶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是和赵宇的聊天界面:
赵宇:“你真在教那转学生打球?”
顾阳:“嗯。”
赵宇:“为什么啊?看上他了?”
顾阳:“滚。”
赵宇:“开玩笑。不过提醒你,有人拍了你俩在体育馆的照片,发匿名群了。”
顾阳:“谁拍的?”
赵宇:“不知道,匿名群嘛。现在群里都在猜你俩什么关系。”
顾阳:“无聊。”
赵宇:“是挺无聊。但流言传开了,对你不好吧?你爸要是知道……”
顾阳:“知道了。”
赵宇:“需要我找人把帖子删了吗?”
顾阳:“不用。”
赵宇:“?”
顾阳:“清者自清。”
红灯变绿。顾阳收起手机,蹬车离开。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想起下午在体育馆,林晚运球时专注的侧脸,还有他手腕的温度。
那种温度,比他想象中要凉一些。
像深秋的泉水。
回到家时,林晚的母亲周敏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摆在桌上,用碗扣着保温。
“怎么这么晚?”周敏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
“去图书馆了。”林晚放下书包。
“吃饭吧。你爸今晚加班,不回来吃了。”
母子俩相对无言地吃饭。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新学校还适应吗?”周敏夹了块排骨放到林晚碗里。
“嗯。”
“同学呢?交到朋友了吗?”
“有一个同桌,人不错。”
“那就好。”周敏顿了顿,“实验中学竞争激烈,你刚转来,成绩可能会暂时落后,别太有压力。慢慢来。”
“我知道。”
吃完饭,林晚回房间写作业。书桌上堆着新发的教材,还有母亲从旧书店淘来的练习册。他打开数学作业本,却先看到了夹在里面的那张纸条。
“放学后体育馆,来吗?”
工整的楷书。林晚盯着看了会儿,然后把纸条夹进了黑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已经收集了一些东西:一片梧桐叶标本(开学第一天在操场捡的)、一张公交卡(旧的,从临山带来的)、还有现在这张纸条。
合上笔记本时,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消息:
“林晚,你看匿名群了吗?”
“没有。”
“有人发你和顾阳在体育馆的照片,现在群里讨论疯了。”
“什么照片?”
“就你俩站一起,顾阳在教你运球。拍得还挺清楚。”
“谁拍的?”
“匿名群,谁知道。不过现在话题已经歪了,有人在猜你俩是不是……那种关系。”
“哪种?”
“就……同性恋那种。”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无聊。”
“是挺无聊的。不过你要小心点,实验中学虽然开放,但这种事传开了对你不好。需要我帮你解释吗?”
“不用。”
“真的不用?”
“嗯。”
放下手机,林晚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里栽的桂花树,九月正是开花的时候,香味很浓,甜得发腻。远处的楼层里亮着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一个故事。
他想起了顾阳说“并肩战斗”时的眼神,那种亮晶晶的、真诚的光。
也想起来了王锐的警告:“顾阳家里情况复杂。”
还有陈浩的担心:“这种事传开了对你不好。”
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林晚关上了窗。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顾阳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物理作业一个字也没写。他拿着手机,反复看着匿名群里的那张照片。
照片拍得确实清楚。能看见他扶着林晚的手腕,能看见林晚微微蹙眉的侧脸,能看见体育馆明亮的灯光,和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
群里的讨论已经刷了几百条:
“就说顾阳对转学生不一般吧!”
“两人站一起还挺配?”
“别乱说,可能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会手把手教打球?顾阳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转学生长得确实好看,冷冷的,是顾阳喜欢的类型?”
“顾阳喜欢什么类型?”
“不知道,但他拒绝过的女生从甜妹到御姐都有,可能就喜欢这种清冷挂的?”
“磕到了磕到了。”
顾阳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到床上。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父亲今天找他谈话的内容还在耳边回响:“小阳,你是市领导的孩子,要注意影响。交朋友可以,但要有分寸。听说你最近跟一个新转来的走得很近?”
“普通同学。”他是这么回答的。
“普通同学就好。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篮球适可而止,其他的……更要注意。”
其他的什么,父亲没明说,但顾阳懂。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母亲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但此刻,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体育馆里,林晚身上那种很淡的、像雨水洗过青草的气息。
还有他手腕的温度。凉的,但皮肤很细腻。
顾阳想起第一次注意到林晚,不是在操场,也不是在楼梯间,而是在开学第二天的数学课上。林晚被叫起来回答问题,题目很难,全班都没几个人会。林晚站起来了,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清晰、有条理的方式给出了解答。不是标准答案的步骤,是他自己的思路,简洁而优雅。
那一刻,顾阳突然觉得,这个转学生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后来在楼梯间看见赵宇找他麻烦,林晚那种平静的、几乎漠然的态度,更让顾阳好奇。一般转学生被欺负,要么害怕,要么愤怒,要么讨好。但林晚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再后来,体育课上,林晚那个糟糕透顶的投篮,和他被指出问题后认真改正的样子。还有他写的那篇作文——虽然只有一段,但顾阳记住了那些句子。雨,梧桐叶的背面,父母的低语,规律的切菜声。
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顾阳忍不住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顾阳拿起来看,是王锐发来的:
“群里照片看到了?”
“嗯。”
“需要处理吗?”
“不用。”
“真不用?现在越传越离谱了。”
“随他们吧。”
“行吧。不过说真的,你对那转学生到底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不信。”
“爱信不信。”
放下手机,顾阳走到窗边。他家住在市委大院,窗外能看见整齐的路灯和修剪得当的绿化带。一切都是规整的,有序的,像他父亲要求的那样。
但他突然觉得很闷。
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触碰不到。
而林晚,那个从临山转来的、身上带着雨水气息的男生,像盒子上的一道裂缝。透过那道裂缝,顾阳隐约看见了一种不同的可能性——关于自由,关于真实,关于可以不用一直扮演“顾阳”这个角色的可能。
但他也知道,那道裂缝很危险。
对他危险,对林晚更危险。
夜越来越深。顾阳关上灯,躺回床上。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却清晰地看见了体育馆明亮的灯光,和灯光下林晚那双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深潭,平静无波,但顾阳总觉得,潭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想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