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来顺似乎是忽得了悟,迅速收回了视线,翻身起来。
“其实这话原想着是之后再找机会慢慢说的,但天意在此,方才的响声就是上将显灵来支持我们的。”
显灵这事儿,于来顺只从诈尸方面了解过,他也从不相信这玩意。
但先下讲的毕竟不是科学。
白捡了个画像后,于来顺简直把化厄当成了空头支票。
反正这信用是那个劳什子上将的,他不刷白不刷。
亏着上将的信用绝佳,让他这个小人从中得了不少的利处。纵使于来顺压根不信那些神啊鬼啊,也对化厄充满了钦佩。
城内一切突兀事件都可被于来顺胡诌八扯到天命所归。甚至得了画像后,城内下刑狱的人都少了许多,这上将的帮忙堪称大功德。
“诸位!你我同是城内人,我虽当职于粮政司,但并不比你们多些什么。现今城内有危,我势单力薄想不出什么招法,我们便集思广益吧。”
他不卑不亢,字字句句都说得极诚恳。随着他话语落地,城内得以调动的常备军都被瓦匠拉到了演武场上。
“城内僧多肉少,物资窘迫已然不是一日如此了。而今,伴着城外灾民咄咄逼人,游牧蛮族虎视眈眈…我们能做些什么来自保呢?”
瓦匠这里也紧锣密鼓地忙活起来,没来得及细分,只急匆匆地将常备军列为五队,便派遣其中两队赶紧上了城墙,又叫其中一队又赶紧去兵器库拿装备。
“向内苟活,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朝外的广阔天地,才有万分生机。为了求到这几分的生机……我,向城内求七百勇士!”
“以出城来救城。”
台上方寸大点地,纵横一步半的距离,却叫那于来顺将责任讲得义不容辞。他知道,底下那堆被义气拴着的亡命徒最吃这套。
“那择出的出城七百勇士,我亲请化厄上将神像送你们出关,并放诺,保你家中亲眷每月肉配额上升二两。”
于来顺再次在人群中搜寻到瓦匠的身影,朝着他便两手交叠握紧在胸前,这是城内人拜神的动作。
这是叫瓦匠去上将殿的意思。
相隔甚远,他只看到瓦匠略一思考便带了人走开,便收回了视线。
眼前这众人才是迫在眉睫要处理的事情。
但现下还差一点火候。
“说了集思广益,便要大伙一块出出力。常备兵记名,愿顺应天意人事的出城勇士便举手!”
他这话说得粗俗浅薄,若是叫善游说的士人知道,绝对会笑掉大牙。
但士人对着的,是三书六艺通习的大夫。而城内这些张口闭口“忠义”的匪徒,最好这种借着个高大上由头的蠢事。
霎时内,人群齐刷刷地树起了臂膀。遥望去,倒像一片手的丛林。
未等人群沸腾。
只听于来顺高声道:“豹子营!除分出的二百徐人外,余下的皆请回。”
而后两队常备兵齐齐围住人群,分批次地将那千许人送回了原住所。
而第三轮胜出者则被常备军隔绝在人群之外。
未被分离出的以羡慕的眼神投向停滞住的人群,像被牧羊犬分离出来的羊在凝望着滞留在屠宰场的同类。
好奇中带着对他们能走向自由的艳羡。
禁锢的空间内,稍喘一口气,已然成为了天大的奢侈。
而滞留下的人,还不知他们应走向什么样的屠宰场。
人群散去后,于来顺跳下高台。
他一抱拳,身上的匪气难以遮掩:“愿出城者,午时三刻城内中门集会,我亲自送别。”
在城内一众粗人的尚武习气熏陶下,于来顺的品行也渐渐不羁豪放起来,浑身上下都沾染了些江湖风气。
这浑身的野蛮气度总好过于一开始时候的拘谨,楼玮霖想。
在看到全须全尾的于来顺后,楼玮霖的心定了下来,而后便在相隔甚远的角落随意找了个地儿歇着。
难能得脱离那些个苦味放松片刻,楼玮霖还不想抽离出来。
直至于来顺送走最后一批人,向他走来。
于来顺步履匆忙,身上来了股冷味儿,凌冽的味道直扑他的鼻息。
“医者,可有要事?”
话说早了。
还是一开始的时候好。
这呆子陷进去了似的。一找他,总是要事要事,不知道这天底下哪来的那么多要事。害他绞尽脑汁地编些空话,才能放心地去找于来顺。
楼玮霖理了理耳边碎发,缓缓道来:“我听得那一声巨响,怕这边出了大事。我虽没学得什么东西,一点治病救人的土法子还是有的。”
他边说着,边后退了半步,将与于来顺的距离拉远了些。
因流连于病营间,他已然有段时日没有打扮了,素衣素簪,自觉是寡淡非常的。故而在与于来顺议事时,他总不由自主地离人远了些。
楼玮霖原意是不想叫那人瞧见自个儿烟熏火燎的面庞,于来顺却总觉得是自己太唐突,也在无意之间待他更有礼了些。
礼仪总伴着疏远。旁人都叫他“林姑娘”,偏于来顺次次都要恭敬地念着不知从那本老学究的著作中找来的称呼。
于来顺不知他心思纷乱:“我也总觉得蹊跷。那声便在城墙外头。正好你我距离不远,不如上去一览全貌?”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