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去看看她。一个声音在心底说。
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看了又能怎样?你又不会治病。去了也只是站在那儿,说些无用的安慰话。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做几道题。
他选择了后者。
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动,写下一个个算式。数字和符号排列整齐,逻辑严密。
几天后,姐姐的病似乎好转了一些。她能坐起来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有了点笑意。母亲松了口气,景燃也松了口气。
“阿燃,”姐姐叫他,声音很轻,“能帮我倒杯水吗?”
他起身去倒水。递给她时,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相触。姐姐的手很凉,像白棋子。
“谢谢。”她小口喝着,然后说,“对不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景燃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燃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她笑了笑。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每次他说起自己的梦想,考去东京,进好大学,找体面的工作。
她都会这样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骄傲。
好像他的成功,也是她的成功一样。
他匆匆说了句“你休息吧”,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回到书桌前,他盯着参考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为什么姐姐从来不说自己的梦想?
她好像没有想要的东西。不,也许有——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姐姐说过想学画画。但家里负担不起两个人的兴趣班,所以她主动放弃了,把机会让给了他。
“阿燃学东西比我快,什么都做得好。”她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轻快,听不出遗憾。
但现在回想起来,她的眼神呢?
景燃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姐姐的眼睛。
这种发现让他感到不安。他甩甩头,强迫自己回到题目上。
不要想。不要想那些无解的问题。
专注于能解开的题目,能达成的目标。
这才是正确的生存方式。
又过了一周,姐姐的病突然恶化了。
那天凌晨,景燃被母亲的惊叫声惊醒。
他冲进隔壁房间,看见姐姐身体蜷缩成一团,嘴角有血沫。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景燃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看见姐姐那双总是温柔笑着的眼睛,此刻因为痛苦而睁大,瞳孔涣散。她的目光扫过他,但好像没有真正看见他。
她在看什么呢?
医生来了,急性肺炎转成重症,需要立刻送医院。
医院的白炽灯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姐姐被推进急救室。医生和护士匆忙进出,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景燃和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母亲在哭,他没有哭,只是盯着急救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
红灯亮着,亦如一只血色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景燃开始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明天的课怎么办?作业还没写完。期末考试复习进度要调整。
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
姐姐在里面生死未卜,他却在想期末考试?
但如果不这样想,他可能会疯掉。
所以他继续想:医药费。家里的存款。如果姐姐需要长期治疗怎么办?如果她留下后遗症怎么办?他的学业会受影响吗?还能按计划考去东京吗?
越想越心冷。
他恐惧那个庞大,名为“现实”的怪物,正张开嘴,要把他们全家吞进去。
而他太渺小了。渺小到连反抗的念头都显得可笑。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母亲瘫倒在地。
景燃站起来,腿有些软,但他站住了。他走向医生,问:“她最后有说什么吗?”
“没有。送进来的时候已经失去意识了。”
没有遗言。
葬礼很简单。来的人很少,大多是邻居和母亲的几个朋友。景燃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站在母亲身边,接受吊唁。
人们说,“节哀。”
人们说,“她是个好孩子。”
人们说,“你们要坚强。”
奇妍在景燃身体内部观察,机械地点头,道谢。
奇妍完全按照景燃的思绪和反应,麻木地执行葬礼程序。
葬礼后的第三天,景燃回到学校。
同学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可能是最让他舒服的一种。
一个月后,期末考试。景燃考了年级第一。
公布成绩那天,他站在公告栏前,看着最顶端的自己的名字。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镇上的书店。
书店老板认得他,知道他家刚办了丧事,对他格外和气:“景君,来找参考书吗?”
景燃摇摇头。他在书架间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排排书脊,文学、历史、哲学,艺术……最后,他停在了漫画区。
那里有很多二手漫画,他随便抽出一本,是讲热血少年冒险的故事。翻了几页,画面过时,情节老套。
但看着那些夸张的表情,那些直白的台词,那些简单明了的善恶对立。
他感觉无语。
“景君?”老板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景燃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蹲在了地上,一个很孩子气的姿势。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没事。”他说。
“请问……有教画画的教材吗?”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在那边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