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琼轻轻擦掉阿燃嘴角的饭粒。七岁的男孩埋头扒着碗里的米饭。对于桌边沉默的继父视而不见。
“慢点吃。”她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蒙古语低声说,手指顺势抚过他汗湿的额发,将那缕总是垂下来的蓝发捋到耳后,“不会有人抢。”
有时,她会把母亲分给自己的肉块或鸡蛋,悄悄夹到弟弟碗里,然后用眼神示意他别声张。阿燃通常只是顿一下,然后继续吃,不说谢谢,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度过最艰难的六年后,两个孩子都大些了。明纱笑着和陈兆祥提出离婚。
陈兆祥是个男人,虽然少不了冷言冷语,但手续办得还算顺利。
几年后,日本北海道,小樽。
老宅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气。景燃跪坐在暖桌边,面前的数学试卷上是鲜红的满分。
明纱平日接一些缝补和改衣的活计。
景燃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想到她曾经身为草原的女儿,年轻时或许在疯长的草场上骑马奔驰的挺拔身姿,便感到不可思议。
他心中有一种尖锐、冰冷的念头:我绝不能变成这样。
绝不能被困在这里。他要站到光亮、干净,受人尊敬的地方去。
这种“离开”的欲望如此纯粹。
景琼端来热茶,放在他手边。她已经十四岁,继承了母亲秀丽的轮廓和父亲沉静的眼眸,常年帮着母亲操持家务。
阿燃在暖桌边写作业,遇到难题烦躁起来。
“阿燃,休息一下眼睛。”她的声音很温柔。
景燃“嗯”了一声。
她递来几颗自己攒下的糖果,景琼自己也会吃,但会记得给留出弟弟、妈妈、同学的份。
其实,那就只剩偶尔尝个味道了。可想到这样的味道,会出现在大家的嘴里,她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阿燃剥开糖纸。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紧皱的眉头竟真的也会不知不觉松开一点。
景琼十五岁那年冬天,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开始低烧。
明纱带她去看了几次医生,开回来的药吃了似乎好些,但不见痊愈。
景燃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和习题里。
姐姐的房间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知道姐姐病了。但被更清晰的,关于自己未来的焦虑覆盖着。
希望姐姐快点好起来,不要添麻烦,不要占用母亲更多的时间和家里本就紧张的钱。
有一回,他端着水杯经过姐姐房门口,看见她正费力地想把窗户推开一点透气,手却有些使不上劲。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帮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冷冽的空气涌进来,景琼回头看到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谢谢阿燃。”
他“嗯”了一声,把水杯放在她床边的小几上,转身就走了,好像只是顺便。
景琼咳嗽变得频繁,有一天因为吐血,发出惊骇人的喘息声。
阿燃在隔壁房间听着。心里生出隐秘的烦躁,其实与其说是对姐姐的,不如说是对他所恐惧的麻烦与失控本身。
直到一个清晨,明纱惊慌的呼喊穿透了房门。
景琼没能醒来。急性肺炎引发的衰竭,带走了她年轻的生命。
葬礼很简单,来的人很少。
景燃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衣服,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棺木落入土中。
他心里空落落的,有茫然,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预想中撕心裂肺的悲伤。
他甚至觉得,那个总是默默照顾他,温柔安静的姐姐,仿佛只是提前去了某个地方,而他的生活还要继续,朝着他既定的目标前进。
他安慰哭泣的母亲,处理一些琐事,然后很快回到了书桌前。
那些悲伤,雪片一般,如细密筛下的面粉,看似积了一层,却没什么分量。
很快就被他前行的心气抖落了。
(景燃)十六岁,东京。
景燃如愿考入了东京顶尖的私立高中,凭借优异的成绩和奖学金,他离人生赢家的蓝图又近了一步。
他穿俊俏合体的制服,说标准流畅的日语,积极参与精英社团。
进入东大,然后进入财阀或顶尖投行。
父亲那边的家族默认了他的存在,偶尔会有一些不算丰厚但定期的资助,确保他不必为生计发愁,能专心于正途。
他几乎快要成功了。如果他没有在那家书店,鬼使神差地翻开那本漫画杂志。
那本杂志收录了各国漫画优秀获奖作品。偶尔也刊登些无名作者的作品。
其中一篇短篇漫画,标题是《龙与凤》,
作者署名:QY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