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儿活在小猫儿的世界,就会开心啦。
小猫儿如果用人类的眼光看世界,就要好难过了。
清晨,景久灵收到大阪寄来的信。
他拆信时手指发抖。封蜡是家纹,一只衔着竹枝的鹤。
明纱在帐篷外晾晒衣物,景琼跟在她身后,踮着脚把木夹子一个个递到母亲手里。孩子的棉袍下摆沾了晨露,深了一小圈。
“父亲病重。”
“家中盼我回去。”他说。
“要去多久?”
“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你可以带景琼和阿燃先去你母亲那里住一段时间。”他说完这句,从怀里摸出烟盒,低头点燃一支。
“我母亲去年冬天走了,你忘了?”明纱轻声说,“哥哥们去了呼和浩特,牧场已经租给别人了。”
“我留下一些钱。足够你们生活一年。”
她抚摸他的脸颊,还是那样温柔。
“去吧。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
景久灵离开的那天,他穿了深灰色的和服外套,外面罩着羊毛披风。
一辆吉普车停在帐篷外,司机是附近镇上的汉人。
明纱单手把阿燃抱在怀里,景琼紧紧抓住母亲另一只手。两个孩子都穿着厚实的棉袍,小脸冻得通红,像两颗小小的山楂。
司机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
他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
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雪原尽头。
一首蒙古语送别的歌曲从明纱口中唱出,曲调悠长哀伤,和风在空旷的草原上徘徊。
怀里的阿燃哭了起来。
“冷了吧?”明纱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我们回去。”
……
窗外,一只夜鸟飞过,发出凄厉的鸣叫。
夜色更深了。
池塘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穿和服的女佣低头走路,木屐在走廊上发出像节拍一样的“嗒嗒”声,
景久灵跪坐在父亲病榻前。老人已经瘦得脱形,但眼睛仍然锐利,鹰隼般盯着儿子。
“回来了?”
“还以为你死在……了。”
“父亲。”景久灵俯身行礼,额头贴到榻榻米上。
“听说你娶了个蒙古女人,还生了孩子。”父亲咳嗽起来,女佣连忙递上痰盂。
景久灵保持着俯身的姿势。
晚上,景久灵去了心斋桥的酒吧。穿昂贵的西装,喝威士忌,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烟雾。有女人过来搭讪,他请她们喝酒,听她们讲无聊的笑话。
钱在一段时间后也断了。
随后,大阪寄来一封简短的信,措辞礼貌而冰冷,告知明纱,景久灵已遵从家族安排,与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订婚。随信附有一笔“诚意金”,数额可观,条件是她们母子三人不再与景久灵及景家有任何瓜葛。
一夜未眠。天亮时,明纱烧了信。
纸灰在盆里碎成黑色的蝶。
……
去呼和浩特的卡车上,景琼晕车吐了好几回,最终虚弱地蜷在明纱腿上,脸颊贴着母亲温热的掌心。但她精神依旧很好,调皮地逗阿燃玩,阿燃一直摊开手掌,盯着手心那点残留的土屑。风灌进来,土屑终于全部飞走了。
他愣愣看着空掌心,然后开始哭。
两个月后,通过同乡介绍,明纱认识了在神户做生意的中国人陈兆祥。陈先生比她大十五岁,身材瘦削,面容严肃。见面第三次,他在餐厅里说:“我前妻不能生。你两个孩子,正好。我会供他们读书,给他们改姓陈。你明白,进了陈家门,凡事要有规矩。”
选择明纱,一方面是因为她的容貌,即使经历草原风霜却未凋零,她依然有一种独特的、野性的美。
另一方面,她有两个孩子,而他自己无法生育。
明纱搅动杯里已经冷掉的奶茶,奶皮凝结成白色的一层,被她用勺子轻轻挑开。
草原上刚挤出的温热的羊奶带腥味,阿燃第一次尝试喝时皱起小鼻子喊着:w(??Д??)w啊啊!
她慢慢说:“他们可以跟你姓,但小名,还让我叫他们原来的名字。”
陈兆祥沉吟片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