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妍觉得可气又好笑,你有必要这么敬业?但她们还是一起出门了。女人给她买气球,买棉花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看她吃。
后来父亲来了。奇妍和女人露出差不多的表情。
好像夕阳一下子成为了夕阳,时间沦为时间本身。
后来奇妍知道,那种心情叫做,扫兴。
来店里做学徒的少年,奇妍同他傍晚出去寻人,大雨磅礴,从那所房子回路道,要穿过之间一片湿泞徜徉的泥土地。土被雨水泡透了,踩下去会陷进半个鞋面。
她想,那个男孩会把自行车推过来,她坐到后座上。
男孩在她面前,背身微微躬腰时,奇妍烦躁拍他:“好大雨,我们快走了。”
“你上来呀。”他干脆蹲下来,用手拍拍自己的后背。
奇妍静默一瞬,攥紧了手心。
他头发像拧毛巾似的往下淌水,水珠一滴滴、一股股飞速滑落。
奇妍心脏猛跳,她把手搭在他瘦弱的肩脊,闷闷环拥上。
男孩背她很轻巧,没有想象中的颠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泥地里。他的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来时带起浑浊的泥浆。
她的鞋裤一点没有脏,有人淌着泥水把她平稳放好。
“我还是第一次背女孩子呢。”声音里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小小的骄傲。
奇妍趴在他背上,持续地闷不吭声。这个男孩有没有她高?
那么年纪呢?有没有她大?他脸上还有少年的稚气,但手上的茧子又像是成年人的。她脑子里纷飞的一切,都让她此刻汗毛倒竖。
那是极其细微的事情,应该被忽视才对,他把身子弯得太低了,让她生出了觉得这个人可怜。
奇妍感觉五脏六腑,肠胃里,在他的背上每一刻,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
她还没喊过这个男孩子一声客套的“哥哥”,他不能这样。
骑行驶过泥土地,刚一上平整的路面,奇妍立即从后座跳了下来,跑上人行道。她在人行道上跑一会走一会,少年不知所措,狼狈地骑车,后来干脆推着车跟在她旁边的路沿下。少年不敢叫她,也不敢离太近。
她时不时偷偷地打量他,却总看不分明,她低着头,月色稀薄,她鼻腔里的空气也稀薄。而这一刻,她为自己的多情,几乎要呕吐。她不应该有这么多种感受出现。
她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去店里。
她趴在床上看电视时,总是呆呆想到他瘦小的身体在案前被师父差遣。拿着锋利的工具,手指上可能又多了一些伤口。
他们没有见过了。以至成为桩桩件件她后悔的内容之一。
她应该和他成为朋友。他待的时间竟然如此得短暂,她原本以为,学徒至少要留下三个月不是吗?
也许在第二个月,她就长大了。
后来,情妇也悄无声息地从店铺里消失,那女人年轻,应该是好看的。
奇妍待在她身边会幸福,情妇不会记得奇妍,就像奇妍留意到她总是头疼,又不得不在父亲和后来听闻的其他男人间周旋。奇妍也是令她眉头无法舒展的麻烦。
男人们保护她,女人们殴打男人,男人举刀在街上追逐另一个男人。
如果那么多钱与房子都属于你了,有一天你会离开这座城市,得到自由吗?
还是你已经自由了?
有时同龄人,借着给奇妍披外套,紧搂住奇妍身体。那些大人,希望把她从某个房间赶出去,用抱的,却摔在门边的床铺上。又或者想令奇妍让出位置,但搂她细小的腰抬起来,放坐大腿上。年轻或老的男人,自小在奇妍耳边熙攘陈词。
她没能建立孩童的边界,却幸运无知地安全生长。
青春期像一场高烧。身体抽长,意识苏醒。早熟的孩子读懂了每一颗暗燃的惊雷。
父母不得不留意起奇妍,这个女孩变得坏脾气、没礼貌。
喂、奇妍,有人对你不好吗?谁不是对你客客气气,关心、照顾你?
……
和顾骁分手以后,她切断了大部分和人的联系,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躲回洞穴。她决定离开,去一座新城市,停泊,或者继续漂流。
临别前,她去墓园看望奶奶。
奶奶去世时,父亲那边让她回去。奇妍身上没有足够的钱,她也绝不会开口谈这件事。
奇妍没有见她最后一面。
那时奇妍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仅平静地说:有一天自己要因为这件事掉眼泪。
墓园在城郊的山上。
夜风穿过碑石与碑石之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风衣。好久没有言语。
如果人生像一张地图铺开地上,奇妍跪在上面,用手指顺着点亮的部分挨个探寻。
你想去到过去的哪个瞬间呢?
奇妍怀揣粉色皮质提包,坐到地上,手指戳戳墓碑前放贡品的黑色砖面。
声音很小:“哪儿也不去了。”
她凝望怀中,那一抹抵住她下巴的粉色出神。
青春期暑假。
哥哥女朋友给她的见面礼,是一个粉红色包包。
那正是少女时期,她最讨厌粉颜色的时间点。所有的刻板印象集中在那个包上。
奇妍极力克制情绪,面无表情从初来男友家,有些羞赧忐忑的女人手中接过礼物。等人走后,奇妍闭眼平复心情,她把门锁上,包被一遍遍摔打在地。粉红色在反复的砸击中变形,像一朵被践踏的花。
那位女朋友,既温顺善良,又性感可爱。
她拿山竹给她吃,奇妍拒绝。她要带奇妍出去玩儿,奇妍摇头。
奇妍已粗浅勾勒明白,一个好人,为什么被称为傻瓜。
奇妍最终从外面抱来一只狸花猫,用软毯干净裹好,避免野猫爪子勾到那女人细腻的皮肤。
“姐姐,猫儿,你摸摸吧。”女人惊喜地蹲下身,手指陷入猫儿粗糙的皮毛。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会扮笑,想办法讨她欢心的人了。
这成为奇妍的责任。
奇妍用为数不多的零花钱买红糖回来了。那个贵两块钱,颜色更深,更细密的红糖,她钱不够。
那位女朋友头一遭展现出愤怒,奇妍第一次见她生气的样子,她念出了哥哥的名字,对他吼道:“你让妹妹去买?”
就是,还不给我钱。奇妍在心中补充。
这姐姐真是好人啊。
她留下一个匣子。
匣子是奇妍找到的,是奇妍第一个打开。
那个匣子就放在女人大学专业书旁。
一年以后,奇妍进去哥哥房间的第一眼,看见她的书,她的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