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头顶落下。女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收银台边，俯身看着她。姜恩镜猛地抬头。就撞进那双眼睛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懵懂。

却倒映出自己此刻因欲望而扭曲的脸。

两人的距离近到姜恩镜能看清对方眼底淡淡的血丝。

“还好。”姜恩镜硬邦邦地说，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一只手本能地伸过来，又在半空堪堪停住。

“别碰我！”姜恩镜的声音比她想得更凶戾。

奇妍静静后退了半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转身走向货架。姜恩镜以为她要走了。

但女人在冷藏柜前停下，弯腰看了一会儿，拿了两个三角饭团，两盒牛奶，又走回来。

姜恩镜扫码，报出价格。女人递过纸币，接过找零和塑料袋。交易完成，本该结束了。

女人勾着袋子，站在原地没动。

“这个，”她把其中一份饭团和牛奶放在收银台上，轻轻推过来，“给你。”

说完，她撕开另一份饭团的包装膜。

海苔的咸香融合米饭的气息弥漫开来。

是最普通的金枪鱼蛋黄酱饭团，特价5元。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缓慢地咀嚼，然后吞咽。接着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牛奶。

女人安静吞咽牛奶时，咽喉微微滚动，她放下牛奶盒时，唇角残留了一点湿润的光泽。

姜恩镜盯着被咬了一口的饭团。海苔边缘有点翘起来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米饭和粉橘色的馅料。

她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

对姜恩镜而言，这依然是无味的。

最普通的，她吃过无数次的便利店饭团。

姜恩镜走到监控死角，坐在红色的小塑料凳上。她摸出手机，打开《迷宫OL》。

角色“镜中鬼”手持传奇武器“噬神”出现面板上，她和武器的融合度上升了。

姜恩镜的喉咙动了动。客人现在的气味是雪水与微腥的血。

很接近游戏对于“献祭者”的描述。

“你游戏打得不错。”女人突然说。

姜恩镜僵住了。客人不可能看到她在玩什么。

她确实玩得不错，何止不错。

《迷宫OL》，这可是她仅剩的逃避方式。

在游戏里，她是服务器排名前百的“噬神者”，操作着价值数千万游戏币的顶级账号。现实里看不起她的人，在游戏里跟风叫她“镜皇”。

只有在游戏里，她才能感受到意义。每一次操作都有即时反馈，每一次击杀都有经验值增长，每一次胜利都有排行榜记录。

现实里站十个小时腰痛得想哭，高强度工作以后，手指麻木到握不住筷子，家里打来的电话除了要钱就是更坏的消息。所有这些，都不会产生任何经验值，不会让你升级，不会让你变强。

她这会想的是女人手腕上那块表，看起来很旧了，表带都磨破了，但那是真货，就算二手也能卖不少钱。

但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游戏的事，怎么可能？

奇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本就如此打算。

她从黑色帆布袋里，拿出了一个用浅褐色细绳串着的小东西。

是一个风铃。用许多半个半个的、打磨过的坚果壳精巧地拼接穿缀而成。

榛子、核桃、杏仁的壳，深浅不一的褐色，表面还残留着天然的纹路与微小凹凸，在便利店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质感。几颗小小的、磨薄的木珠间隔其中，最下面悬着一片素白的陶瓷片，上面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枝简略的花，像是栀子。

“挂在有风的地方。”

她走向门口，在推开玻璃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姜恩镜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是狩猎的开端。

姜恩镜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只是一张巨大而无情的餐桌。

有些人，生来坐在餐桌的主位，手握餐叉，耐心等待着他们的食物被呈上来的那一刻。

掌心里，饭团塑料包装在她指尖捏出了细碎、哀鸣般的声响。

现在她知道她讨厌那位客人什么了，她一定没有被同一个人，扇过第二次巴掌。

这样的人，只要缠上去，她根本不会跑掉。

圣餐……为什么不能被她吃掉？应该……她想……请属于姜恩镜……所有有资格被记录在案的食物，都应该属于姜恩镜！！

奇妍走出便利店时，吐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如果收了奇妍附带标记的礼物，根据礼物匹配的价值，奇妍能从对方身上获悉一个价值内的问题答案。（来自技能：百密一疏）

她的第一个问题永远是，你的梦想/理想是什么？

她立刻从系统中获得了姜恩镜的答案：成为人上人。

也就是说，比起财富、美貌、幸福，这个女孩，想要凌驾他者之上。

“百密一疏”这个技能可以无限使用，代价是每次使用，奇妍会预知一段有关自己的负面评价，优先调取与获赠者交汇的未来片段，如无匹配内容，将在世界线中随机选人。

听了近一个小时的辱骂，奇妍倒吸一口气。

姜恩镜这个孩子，以一己之力刷新了“讨厌奇妍的一万种理由”单人最高词条。

仅一个小时，姜恩镜足足说了127个连贯句式。

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原因理由一个也不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