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以后,面试。
公交车终于从街角拐过来,车身刺破白昼,驶入红杉林中。
这辆公交车上只有奇妍一位乘客,她手指撑在太阳穴和额头处,想要假寐一会。却无法闭上眼睛,思绪像奔涌的河流,无法停下。
长时间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让她变得虚弱憔悴。
上车以前,她从超市购买一块速食猪肝和一瓶能量饮料。
她吃得很慢。
进食途中,也许因为距离目的地,今天的面试地点越来越近。奇妍感到一层层不可见的膜正迅速裹住她。
她的精神面貌肉眼可见地丰盈起来。脸上生出一抹发自心底里,充满生命力,幸福而美好的笑容。如梦似幻,哪怕只是浅淡地疏于表面,也让人无法忽视其中摄人的迷惑性。
身体内滋长的意志体,分别对应姓名:▇▇(现实不可见)、veil、关黎。
她们信奉某位缄默的女神。
女神保佑,愿今天一切顺利。
奇妍双手合十,食指轻轻抵在鼻尖,嘴唇翕动,但没有声音发出。
钱能让身体活下去。
那什么能使一个女子的灵魂平息怒火?
她们作答:以审判、以爱、以死亡。
……
自故友遗物中触发恋爱救赎系统刹那,奇妍秒关机。现在离系统自启日期,剩下一个月。
若对任意目标超过50%的恋爱测量值,恋爱系统将被自然唤起。
【系统后台】
恋爱救赎系统对隔壁在看《最流行的毛衣钩织手法》的野心家成长系统疑惑道:“宿主为什么对任务这么排斥呀?我们又不会害了她!”
“咦?你的惩罚模块已经卸载了吗?”
“她也是天才呀,为什么要对一个漫画家低头?我不想宿主做其他人的助理。”
“你看过回溯,你想让她怎样?回帝国中去吗?她已在帝国雪山跪了三十年。”
“啊?我们不是一边的吗?”恋爱系统笑嘻嘻道。
“少来这套。”
“您连续四年考核不通过,影响恶劣。”
“是您没有认真对待自己的职责,才没有保护好宿主。让她被一遍遍洗脑。”
真一对小爱的话哑口无言,去年审判时,眼看自己权限一再被封禁,真一不禁出现一个念头,要是能变成人类就好了。
三十年。一万零九百五十个日夜。
宿主被抹去记忆,王储以她为注。
只要奇妍在失去记忆以后,仍能跪满三十年毫无缘由的惩罚。
帝国将撤回对祭司的围剿令。
于是她跪着,忘记为什么跪在这里。雪没过头顶,风如刀剐骨。
对着空茫的雪山,不存在的罪,膝下的冻土从刺痛到麻木,最后成为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时间不再是流动的河,而是凝固冰封的琥珀。
每一次挣动,灵魂深处便有一道圣洁的女声警示她:奇妍,跪下去,等下去。
睁眼是雪,闭眼是风,偶有巨鸟盘旋的黑影掠过意识,是漫长刑期中难得的变奏。
第三十年的落日时分,雪山上镇压她的无形之力悄然消散,如同从未存在。
该去哪里?不知道。只记得该下山。步履蹒跚,在及膝的深雪里趟出一条歪斜的路。
她看见了那个人。
站在下山小径的尽头,穿着她陌生又熟悉的洁白祭袍。
她的手动了。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她三十年的苦难本身,汇成一道无声的寒光。
凝聚的风,尖锐的冰,只是一瞬。
他倒下了,微微张开了双臂,如同完成一场等待已久的献祭。
鲜血在雪地上绽开,灼热得烫眼。
一片猩红之中,他的形体并未消散,反而开始凝聚、转化,褪去血肉的温热,最终化作一方棋盘,安静地落在她脚边。冰凉的棋子散落其上,黑与白,宛若她刚刚被抹去又旋即被写定的命运。
她茫然地低头,看着手中不知何时凝聚出的正在缓缓消散的冰刃,又看看脚边的棋盘。
这以后,她有了专属道具:棋盘之上。
为她量身定做,为她理念服务的,与系统抗衡的奇物珍宝。
她往前一步,踏出后山,记忆在此刻恢复如初。
漫天飞雪中,泪水被冻结,她的声音如寒风。
“我不要!我不要!!为什么这样对我?”她像孩子一样大喊大叫,她滚在白雪上,一声声撕破喉咙的尖叫被风雪吞没。
她终于知道女声是谁。
躺在雪地中的人,几乎被雪掩埋了。白色的雪铺盖下传出一道声音,空空的,似呢喃,却认真地问:“关黎,认为这是奖励?”
关黎不说话。
回到现实世界以后,野心家系统用大量点数,淡化了这段奇物经历。
野心家成长系统初始规格为湮灭·统领级。
代号‘极域真一’。
她将视线放回宿主身上,剑身周围原本急促闪烁的深红光晕,不自觉平缓下来,静静流淌着。
和真一所诞生的原初星系不同。
原初是一座难以攀登的高山。
而这个世界——如彻底倒悬深海之下,不可见的异物,活着的怪物。
本土记载为:地球。
人们将它的喘息、蠕动,称之为命运。
天外系统档案标记该星,采用地标·世纪,即:地缘·骨种纪。
“也不知道她注没注意到,你被关机了,但我还是待机状态。”真一自语道。
恋爱系统正要问详情,却被奇妍那边的情况打断了。
一只黄色的小蝴蝶从奇妍眼前游曳而过,悬停在门廊边那丛半枯的白色绣球花上,像一段被风吹散的旧梦。
蝴蝶敛翅的同一刻,门开了。
年轻男人神色恹恹,皮肤白到失真。景燃蓝色头发睡得东翘西偏,衣服领口微微塌陷,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脖颈。
周身那股说不清的戾气,是一种冷淡、排外的情感状态。
宽肩窄腰被拢在雾灰色羊绒衫里。
他站在门旁,手中握持一柄琉璃脊椎杯,里面的咖啡刚见底,湿润的栗色渍痕正缓缓沿着朦胧而透明的磨砂杯壁落下。
“你确定你关机了吧?怎么他出场前,好像过了一段开场动画?”
“前辈,能被选为攻略对象的家伙,并不是被我选中的那一刻开始变得特殊。”
“是因为,他们本就能在宿主的世界里,掀起轩然大波。”
“这样啊。”
这所通体羽色的新式建筑位于郊区一条被红杉掩映的僻静街道,房屋造型优美神圣,给人纯净无瑕之感。
“面试?”未醒透的倦意还沉在他眼底。
“是的,应聘助理。”奇妍表现出对陌生环境的局促。
她一双细长洁净的手臂压在裙上,眼神清澈中透露不安,但谈话时,倾听的状态足够专注。
景燃会心一笑,乖巧的孩子。这个开端很不错。他想。
这位漫画家需要一个足够听话的助理。
薪水比市场价高出一倍。
“上楼说。”他身形向后微撤半步,肩背松垮地倚向门框,空出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这不是一个社交上礼貌的通过距离。
他眼中没有分毫戏弄和调侃的情绪,这是他惯常或本能的行为。
这使得奇妍有片刻记忆闪回,几乎是眼前的景象一半抽离,一半扭曲着。
她在一片混沌中开口了。
“方便再让让吗?”
奇妍嗓音轻柔甜美,佐以她的样貌,总令人心生愉悦。
景燃打量她一眼,往后再退一步。
这一点退让,让奇妍对他展现一个轻盈的笑容。他再次被取悦。
一双未拆封的冷灰色居家拖鞋被主人抛下地。
奇妍拆开包装,弯腰换鞋,等她再次抬头时,景燃已经上楼了。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故事性的清冷美。略显清瘦的面部轮廓,使得她不笑时容易产生距离感。
体态姣好,也不过分纤细,隐隐透着坚韧。骨架匀称,衣服遮掩下,时而有气质不明朗的朦胧意味。其实她有和嗓音同样甜美的五官,却很难令人感到亲近,只知道是漂亮的。
景燃此刻想好,要把她留下。
【系统频道】
恋爱系统:“前辈,我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漫画家景燃:恋情危险等级7。”它临时并入了前辈的系统库,共通数据。
野心家这边的测量结果显示,资源掠夺难度等级:3。
两个系统不同的属性定位,产生出分值差异。
通常宿主只需要根据专属任务,进行气运剥夺,就能获得目标的财富值、荣誉值、权谋值等,这些都可以用于自身点数兑换或为系统进行升级。
如今,奇妍对“被控制”极度敏感,她已经厌倦被系统驱使,厌恶那些充满算计的生活。她认为系统是某种外星恶作剧。她们就像实验鼠与迷宫的关系。
奇妍通过完成任务获取“能量点数”,用于维持系统基本运行、兑换临时技能、抵消部分惩罚。她害怕那些惩罚,没能从任务对象身上汲取的,要在她身上肆虐,用她的痛苦与欢喜来偿还。
真一感到轻快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