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外晴空万里，天空澄蓝得像被颜料一遍遍染过，一朵云都没有，干净得和油画里的世界一样。

洛漫看着林穆生半晌，似乎欣赏够了他假装惊讶的神情。他点点头，表示相信林穆生是知道的，作为山神，这件事对他来说应该不算小了。

事情的真相脉络已经非常清晰了。

洛月一直缠着洛漫不愿意走。作为鬼魂，不闹出什么特别大的事情一般不会引人重视的，只是那一次事情太大了，甚至可以说惊悚的程度，轰动三界。

婴灵一直是个凶物，因为来人世的路过于曲折，而一秒都没探出头就死在半路上，一般怨气都比较大。但即便怨气再大，对神来说都只不过是个小鬼。小鬼平时闹点小脾气吓人，搞得人家家里怀疑自己家进鬼了担惊受怕，突然关掉正在看的电视，或者在人家照镜子的时候在背后闪一下，趴在人家肩头阴阴地笑，只要不闹出人命，都不算什么大事。

就算闹出人命了，也只是被当地的一些老鬼老灵教育一通，老鬼老灵同情可怜巴巴的婴灵小孩，也只是做做样子，完全犯不上惊动神灵。

而洛月当时所做之事，打破了人鬼直接接触的界限，让活生生的人和他对话交流，甚至达成交易。

洛月变成婴灵的那刻起，就有鬼魂不可能有的无边的天生的法力。就如同他还是个胎儿起，就有意识思考，可以选择让洛漫活下去一样，他是神灵送魂时产生的巨大纰漏而形成的产物。

他扮成人形，并且扮成自己最喜欢的弟弟的样子，假装人类大师，和母亲说自己可以让大儿子复活，和父亲则说自己可以超度附在洛漫身上的大儿子婴灵。

曾经，洛漫母亲一度希望用幼子的命来换回长子的命。

曾经洛漫的母亲在得知洛月附在次子身上的时候，不愿意把洛月赶走。

洛漫的记忆是真实的。

伴随着幼子出生的，是长子的死亡。

洛漫母亲看着洛月从母体里脱落，他刚出来的时候小小一个，瘦弱地快脱了人形。母亲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个孩子，从此心里只有洛月一个孩子。而在看到孩子苍白的小脸的那一刻，她的心就死了。

在那之后，她发疯了地认为是洛漫抢走了她的儿子，是洛漫导致了自己哥哥的死亡。

母亲被判断出了双相情感障碍，她开始坚信洛漫是个恶魔，于是时不时便找机会想杀了这个孩子。

三个月大的时候，母亲在洛漫面前用刀割破手腕，将血喂给洛漫，盯着他喝血的样子癫狂大笑。一岁时，母亲抱着他的手臂微微加大力量，最后渐渐变成死命箍紧，直到来参加周岁宴的客人看见洛漫哭得没气，一张小脸被勒得青紫大叫一声才回过神来。

早些时候，洛漫还没有记忆，而在三岁的时候，他隐隐知道自己在水下待了很久很久，他想大叫着喊妈妈，可是只有一双手死死把他压在水底下。他一张嘴，水就倒灌进肺里，他的肺越来越肿胀，直到失去意识。

那是他的母亲想要淹死他。

洛漫苦笑一声，有时候命运的箭头会时隔多年一击致命。那个时候母亲最后一刻心软地放开他，把他从水里捞出来，却挡不住十五年后自己再次沉溺于水里。

父亲赶回家发现他又差点被杀死，极度愤怒带着他去了医院，就在这一家子即将四分五裂的档口，洛月出现了。

父母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殊不知他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儿子。

洛月希望和洛漫换命，而他的目的不是让自己重新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想和弟弟把命格换了。他知道弟弟的命格注定活不过十八岁。

母亲也不是真的想让自己的命格变好，只是洛月欺骗了她，让她认为这一换是将自己大儿子换过来。

洛漫从刚刚看到洛月的那一刻起，就什么都知道了。他这个哥哥一直都想要自己能和他在一起，生前死后，时时刻刻捆绑在一起。

洛月露脸后，洛父洛母被吓得差点晕过去，洛月的出现，泄露了世界上存在鬼魂神灵这个天机。

天机不可泄露，神灵大怒，当场降下一道天雷击昏在场三人，却无论如何都打不中洛月。

后来洛漫就没印象了。

“后来你来了，对吧？”

林穆生看着他，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林穆生不止是这一块地方的神灵，他掌管所有山川大地，其它小地方有专门的人来管。但是当时他反对“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天道政策，极其愤怒地批驳了天帝渗透私神专管领域，无端包庇犯了大错的神灵，导致数座城市发生巨大地震死伤无数。于是平日孤傲冷漠的山神剧烈驳斥了天帝“上梁不正下梁歪，天殃必降！”

于是他以一副无所谓的姿态被降到这座小山管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