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的病人今天好多了,她女儿孝顺,天天来陪。”
“是啊,不过那个总来帮忙的男生,是男朋友吧?真是难得。”
“听说成绩特别好,物理竞赛全国一等奖呢……”
陈霜州正要走过去,突然听见后面的话:
“可惜了,上次那个来看她的女同学,在楼下摔了一跤,膝盖磕得不轻。”
他的脚步停住了。
“哪个女同学?”
“就前天下午,穿白衬衫格子裙那个,长得挺清秀,在住院部门口站了好久,最后也没上来。”
陈霜州感觉血液在瞬间冷却。他转身下楼,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果然看到了已经干涸的、不起眼的暗色血迹。
他立刻给她打电话——这是规则不允许的,他的通讯录里不应该有她的号码,但他早就在某次物理竞赛的联络名单里记下了,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
“喂?”她的声音如常。
“你受伤了?”他直接问。
那边沉默了三秒:“你怎么知道?”
“严重吗?”
“一点擦伤,已经处理了。”她顿了顿,“陈同学,你……”
“待在原地别动。”他说,“我马上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违背指令。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熟悉的头痛没有袭来,陈霜州皱了皱眉,加快脚步。
他在附近的药店找到了她,杨梧清正弯腰查看货架上的碘伏,左膝上贴着纱布,边缘渗出血迹。
“你怎么来了?”她看见他,有些惊讶。
陈霜州没回答,直接拿起碘伏、棉签和纱布,付了钱,然后在她旁边的休息椅坐下。
“我自己来就……”
“坐下。”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杨梧清愣了愣,顺从地坐下,把受伤的腿轻轻搭在另一张椅子上。陈霜州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揭开旧纱布——伤口比他想得深,边缘红肿。
“为什么不告诉护士?”他一边消毒一边问,动作细致得像在做精密实验。
“不想麻烦别人。”
“我不是别人。”他说完自己都怔了一下,这不是程序设定的台词,而是真心话。
杨梧清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专注的脸。陈霜州避开她的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她轻声问。
陈霜州没有回答,他在思考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次没有惩罚?
处理完伤口,他站起身:“我送你回家。”
“不用,江玥那边……”
“她已经有人照顾了。”他说。
这是真的,刚才离开时,他看见江玥的表哥进了病房——一个他从未见过但此刻突然出现的人,完美填补了他的缺席。像某种自动修正机制。
那晚,陈霜州开始了真正的实验,运行到凌晨三点,结果出来了。
假设:规则不是单向惩罚,而是一个维持特定轨迹的平衡系统。当偏离可能发生时,系统会自动生成补偿机制,将轨迹拉回预定路线。
推论:惩罚力度与偏离风险成正比。当偏离已成事实但未威胁核心轨迹时,系统可能选择最小干预——比如让杨梧清受伤,而不是惩罚我。
陈霜州盯着屏幕上的让杨梧清受伤六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所以,如果他继续试图靠近她,受伤的会是谁?
他开始有意测试。
第一次测试,物理竞赛集训时,他故意在杨梧清的实验台前停留了二十分钟,耐心指导她调试设备。期间江约那边,她的搭档恰好对实验有了新思路,两人讨论热烈,完全不需要他。
惩罚:无。
第二次测试,他忘记给江玥带她需要的参考书。当天放学,那本书出现在江玥的课桌上,是图书馆老师正好多买了一本准备捐给贫困生。
惩罚:轻微头痛,持续五分钟。
第三次测试,也是最关键的一次。
他邀请杨梧清一起准备物理竞赛的决赛——这是规则绝不允许的,因为按设定,他应该和江玥组成搭档。邀请发出的瞬间,剧烈的头痛袭来,程度达到八级。
但他咬牙坚持,继续完善邀请方案,甚至规划了他们一起学习的日程表。
然后杨梧清的母亲打来电话,说家里有急事,要她立刻回去。巧合吗?
陈霜州查了电话记录,发现那通电话是从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的,只出现一次,再无痕迹。他黑进通讯公司后台,发现那个号码没有实名登记,也没有任何其他通话记录。
一个为了制造障碍而存在的虚拟号码。
与此同时,江玥那边,学校突然通知要组织一对一的赛前特训,导师指名要陈霜州做她的陪练。
那天晚上,陈霜州看着自己建立的模型,输入新数据后,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警告:
警告:检测到系统防御机制升级。继续偏离可能导致不可逆后果。
他问:“不可逆后果是什么?”
模型没有回答,但第二天,他找到了答案。
那是高考前一个月,最后一次模拟考。杨梧清的成绩意外下滑——从稳定的第五名掉到第二十五名。陈霜州拿到成绩单时,第一时间去找她的卷子。
物理卷的最后一道大题,她留白了。
这不是她的水平,他找到她时,她正坐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的云,膝盖上摊着那张卷子。
“为什么没做最后一题?”他直接问。
杨梧清转头看他,眼睛有点红:“不会做。”
“撒谎。”陈霜州在她身边坐下,拿过卷子,“这道题的解法,两个月前你就掌握得比我好。”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霜州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做了个梦。”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梦见我在解这道题,解到一半,手里的笔突然断了。然后整张卷子上的字都消失了,像从没存在过。”
陈霜州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只是个梦。”他说,但自己都不信。
陈霜州感觉喉咙发干,他想告诉她一切,告诉她那些规则,那些惩罚,那些自动修正的巧合。
但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秒,剧烈的疼痛贯穿头颅——不是平时的头痛,而是某种警告级别的剧痛,像有东西在脑内炸开。
他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抓住栏杆。
“你怎么了?”杨梧清惊慌地扶住他。
“没事。”他咬牙说,眼前开始发黑,“杨梧清,听我说。最后一题,你会的。下次考试,要写完。”
“可是……”
“答应我。”他盯着她,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写完。”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点了点头。
疼痛渐渐消退,代价是嘴里有血腥味,陈霜州知道,这是最后通牒。
当晚,他进行了最后一次推演。把所有数据输入模型,设定目标:找到既能保护杨梧清安全,又能让她最大限度实现自我的路径。
计算机运行了六个小时,黎明时分,结果出来了。
最优路径:保持当前轨道(选择江玥),同时确保杨梧清不受系统针对性干扰。
实现方式:制造足够的距离,使系统判定偏离风险为零。
陈霜州盯着几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原来如此。
规则要的不是他爱江玥,而是要他不爱杨梧清。只要这个条件满足,系统就不会针对她,她的成绩会恢复,她的未来会顺畅,她会平安地走向属于她的星空。
而他,只需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一个完美爱上江玥的物理天才,一个对杨梧清只有同学之谊的陌生人。
多么简洁的解法,像一道优美的物理题,用最小的代价,换取系统的平衡。只是代价,是他的心。
南下的列车上,江玥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陈霜州看着窗外,忽然想起杨梧清可能永远不知道的一件事:
在她受伤那天,他处理完伤口后,偷偷在她书包侧袋放了一管药膏和一包创可贴。药膏是他用三种成分按最优比例调制的,愈合效果比市售产品高;创可贴的透气性经过改良,适合膝盖这种经常活动的部位。
他没有留纸条,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离开前,轻轻碰了碰她书包上挂着的小星星挂坠。
列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一切。
陈霜州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构建一个新的宇宙模型。在那个模型里,没有规则,没有设定,只有一个物理系男生,鼓起勇气走向那个喜欢画星星的女孩。
他说:“你的解法很特别。”
她说:“要一起研究吗?”
然后他们一起计算星星的轨迹,偶尔会把粥煮糊,只是因为多看了一眼窗外飞过的鸟。在那个宇宙里,有无限可能。
只是那个宇宙,永远存在于他的想象中。
现实里的他,选择成为她夜空里最遥远的一颗星——不发光,不发热,只是安静地存在于她看不见的角落,确保她的星空永远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