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机场时,杨梧清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二十,舷窗外是熟悉的、带着一点灰蒙蒙的秋日天空。
三年了。
她跟着人流往外走,取行李,过海关。手机一有信号就开始震动,父母的未接来电,微信里跳出的消息。她先给爸妈回了条“落地了,取行李中”,然后点开另一个置顶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过去航班信息后,那边回的一个简单的收到。
再往前翻,是两个月前他转发的一篇论文链接,附了一句方法可借鉴,对话记录稀疏,时间跨度以月计,内容干巴巴得像是学术邮件往来。
可她知道不是。
她知道他会在深夜实验室里,对着她早期发过去的一些数据模型,一遍遍调整参数,然后把优化后的代码默默传回来。
她知道他会在她某篇论文陷入瓶颈时,恰好发来几篇相关领域的最新文献,精准地切中她卡住的关键点。
她也知道,自己书桌抽屉最深处,那个上了锁的盒子里,除了那个从不离身的蓝灰色笔记本,还多了一沓打印出来的、来自匿名邮箱的论文审稿意见复印件——
那是她投稿某顶尖期刊被拒后,收到的长达五页、极尽严苛却每一条都直指核心的修改建议。
建议的措辞风格和思考角度,她太熟悉了。
拖着行李箱走出接机口,视线在接机的人群中扫过,父母应该还在路上,这个点容易堵车,她正准备找个显眼的位置等,目光却在不远处一根柱子旁定住了。
陈霜洲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结实的小臂,下身是深色的休闲长裤,背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黑色双肩包。
头发比高中时剪短了些,衬得脸部轮廓更加清晰利落。他微微侧着头,看着机场大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侧脸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点着背包带子。
杨梧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会来。父母在电话里提过,他前几天还去家里送过新茶,问了她的航班,但她以为那只是礼节性的关心。她拖着箱子走过去,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让他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机场喧嚣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褪去,三年时间,七百多个日夜,隔着大洋与数小时时差的遥远距离,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一个具体的、带着体温和熟悉气息的实体。
他变化不大,又好像变了很多。
少年时期那种略带孤高的青涩感几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更加内敛的气质。
“路上还顺利?”陈霜洲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稳重一些,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嗯,还好。”杨梧清点头,发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干,“你怎么来了?研究所不忙?”
“下午没排实验。”他简短解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箱子给我。”
“不用,不重……”话音未落,箱子拉杆已经落入他手中,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干燥的触感,一触即分。
“走吧,车在停车场。”他转身,推着箱子往前走,步伐不快,正好让她能并肩跟上。
“我爸妈他们……”
“叔叔阿姨路上堵车,大概还要二十分钟,我让他们直接回家等。”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时差没倒过来,机场人多,没必要耗着。”
他总是这样,把事情安排得条理清晰,理由充分,让人挑不出毛病,也拒绝不了。
去停车场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杨梧清用余光打量他,他推着行李箱的手臂线条流畅,衬衫下的肩膀似乎比记忆里宽厚了一点点。走路时背脊挺得很直,带着一种属于研究者的、沉静的专注力。
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实验室里常有的、类似金属和电子元件冷却后的气息。
“在国外,还习惯吗?”他忽然问。
“开始不太习惯,后来就好了。”杨梧清说,“吃的不太行,老是面包沙拉,不过苏博士偶尔会带我去吃中餐馆,她虽然是英籍,但口味挺中国。”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想了想,才问,“研究呢?进展如何?”
“比预想的难,但也更有意思。”谈起这个,杨梧清的话多了些,“回声的方法很独特,尤其是他们设计的那些认知实验,能挖出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深层倾向。我还参与了一个大项目,试着用算法找不同社会事件之间隐藏的关联模式,虽然现在只能说有点苗头,但方向我觉得是对的。”
她没提那些涉及规则核心的敏感内容,但陈霜洲显然听懂了言外之意。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方法论的突破往往比具体结论更重要,你能接触到不同的研究范式,是好事。”
车子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国产SUV,内饰整洁到近乎空旷,除了一个行车记录仪和挂在出风口的临时停车牌,没有任何装饰品或私人物件。车子启动后,他先调好了空调温度和座椅通风,然后才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先送你回家。”他说,“叔叔阿姨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饭了。”
“谢谢。”杨梧清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机场高速景观。三年,枫城又变了些,新的高楼,新的广告牌,但底子里的那种繁华忙碌气息没变。
车厢里流淌着轻柔的古典乐,音量调得很低。陈霜洲开车很稳,几乎感受不到突兀的加速或刹车。等红灯时,他手指会轻轻敲击方向盘边缘,节奏稳定,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他问。
“看情况,博士论文的调查部分需要在国内采集数据,苏博士建议我至少待上半年,另外年底国内有个重要的学术会议,我也收到了邀请。”杨梧清回答,顿了顿,“你今年也大四了吧,快毕业了。”
“嗯,我保研了,本校直博,导师就是深网项目的负责人。”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接下来几年,主要精力还是会放在项目上。”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拐进小区大门,傍晚的夕阳给居民楼披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三年未归,这里的一草一木却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门卫大叔换了人,楼下的香樟树长得更茂盛了。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陈霜洲熄了火,解开车锁却没有立刻动作。杨梧清也坐着没动,狭小的车厢空间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夕阳的余晖透过前挡风玻璃,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峻。
“给你的。”陈霜洲目视前方,语气平稳,“先看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