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夏存希连忙起身,拿了睡衣,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稍微缓解了一些紧绷的神经。但脑海里,沈西辞刚才穿着简单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样子,却挥之不去。那样子,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和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的气息,反而让夏存希心跳得更乱。
等他磨磨蹭蹭洗完澡出来,沈西辞已经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台灯暖黄的光线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安静而专注的侧影。
夏存希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小心地躺下。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他不敢乱动,僵硬地躺着,听着沈西辞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和他清浅的呼吸声。
“今天,”沈西辞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去见了个医生。”
夏存希一愣,猛地转过头看向他:“医生?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语气里的担忧不加掩饰。
沈西辞翻书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我。”他说,语气平淡,“是赵磊。”
夏存希的心猛地一沉:“赵磊?他怎么了?他……他找到这里来了?”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没有。”沈西辞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转身,面对着夏存希,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很清晰,“他废了。”
“废……废了?”夏存希没明白。
“嗯。”沈西辞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两条腿,粉碎性骨折,治不好了。右手也废了,以后吃饭都成问题。”
夏存希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他虽然恨赵磊,但也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是……是你?”
“不是。”沈西辞否认得很干脆,“是他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对方下手狠。我只是……去确认了一下,顺便,确保他以后不会再有任何能力,来找你,或者你妈的麻烦。”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夏存希却能想象到这背后的惊心动魄。沈西辞去“确认”,去“确保”,这中间需要动用多少关系,需要怎样的手段和决心?而他去做这些的时候,身上是不是就沾上了那消毒水的味道?
“你……”夏存希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没必要……为了我,去……”
“我不是为了你。”沈西辞打断他,目光深沉地看着他,“赵磊是个隐患。隐患,就要彻底清除。这是原则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动过你。这点,永远过不去。”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和狠绝,让夏存希的心脏狠狠一缩。不是为了他,却又“因为他而动过”而过不去……这矛盾的逻辑背后,是沈西辞怎样复杂的心思?
夏存希看着他黑暗中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嗜血的快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寒意,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他忽然意识到,沈西辞的“好”,或许并不仅仅是他所以为的那种“监护式的照顾”。在那层冷静克制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更汹涌、更偏执、也更不计代价的东西。
“睡吧。”沈西辞不再多说,重新躺平,闭上了眼睛,“这事了了,以后不会再提。”
夏存希却再也睡不着了。他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沈西辞近在咫尺的、平静的侧脸。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赵磊废了。这个纠缠他许久的噩梦,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彻底终结。是沈西辞做的,或者说,是沈西辞促成的。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替他扫清了路上最后一块,也是最危险的绊脚石。
夏存希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感激,还有一种更深的不安——沈西辞的世界,和他所认知的、所适应的,似乎完全不同。那里有更复杂的规则,更凌厉的手段,和更沉重的代价。
而他,真的能走进那个世界吗?或者说,沈西辞真的愿意,让他走进那个世界吗?
他想起白天自己那个莽撞的、关于按摩的提议,和沈西辞平静的拒绝。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什么。沈西辞在靠近,也在划界。他在给予,也在保留。
这条界限,究竟在哪里?
夏存希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那颗因为沈西辞的到来而重新活泛、又因为种种不确定而惶惑不安的心,此刻,正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依赖、悸动、恐惧和迷茫的情绪,紧紧缠绕。
夜渐深。身旁沈西辞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夏存希在黑暗中,悄悄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沈西辞放在身侧的手背时,又瑟缩着收了回来。
他不敢。
试探的触角,在碰到那层无形的壁垒时,又怯懦地缩回了壳里。
界限依旧分明。
而他,还徘徊在界限之外,踌躇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