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奖杯和烫金的证书,并排放在夏存希狭小出租屋那张唯一能称之为“桌子”的破旧书桌上,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遥远的光芒。
夏存希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桌上那盏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光线微弱的台灯。他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奖杯上,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预想中的激动,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麻木,和心底那片越来越空旷的荒凉。
秦教授在电话里难掩兴奋,说系里要给他开表彰会,校报要采访,甚至可能有保研的加分机会。陈助理也发来信息,说A&T高层对他的项目评价很高,希望能进一步合作,甚至谈到了实习转正和项目孵化的可能。
这些消息,放在一个月前,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欣喜若狂。可现在,听着电话里秦教授中气十足的声音,看着屏幕上陈助理充满期待的语句,夏存希只觉得那些字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机械地应着“好的,谢谢秦老师”、“我会考虑,谢谢陈总”,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挂了电话,他盯着那盏台灯投在墙上的、自己孤独的影子,缓缓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
赢了,然后呢?
生活并没有因为一块奖牌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母亲的离婚官司还在拉锯,那个男人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时不时跳出来恶心人一下。赵磊那边暂时没了动静,但夏存希知道,那条毒蛇只是暂时缩回了洞里,随时可能再次吐信。学业要继续,实习要应付,房租要交,钱永远不够用。
而沈西辞……那个在他生命中投下最浓墨重彩一笔,又亲手划下最冰冷界限的人,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早已平息,只留下深不见底的、幽暗的静默。
夏存希在科技馆后台,曾鼓起全部勇气,追出去几步,想叫住那个决然离开的背影。可人潮汹涌,转眼就淹没了沈西辞的踪迹。他站在原地,像个迷路的孩子,茫然四顾,最终颓然地垂下手臂。
他知道,他们之间,有些东西碎了,就真的拼不回来了。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不是所有的努力变好,都能换回曾经拥有。
这份认知,比任何比赛的失利,任何外界的刁难,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继续。夏存希强迫自己回到正轨,上课,实习,去图书馆,像以前一样。只是他变得更加沉默,身上那股少年人特有的、被沈西辞称之为“装”的怯懦和算计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淡淡疏离的冷峻。他依旧拼命,但不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更像是一种惯性,一种让自己不至于彻底垮掉的本能。
奖杯带来的短暂光环很快褪去。系里的表彰会开过了,校报的采访登出来了,照片上的他穿着领奖时的西装,手里捧着奖杯,表情平静,眼神却有些空茫,不像个意气风发的获奖者,倒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A&T那边正式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一份待遇优厚的正式offer,以及一个独立项目孵化的机会,前提是他能组建团队,拿出更成熟的方案。陈助理把合同草案发给他时,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期待。
夏存希看着邮件里那份足以改变他命运的合同,手指在鼠标上悬了很久,最终,点了回复。
【陈总,非常感谢公司和您的信任。offer和项目机会我非常珍惜,但近期个人事务较多,需要一些时间处理。可否宽限一些时日,让我仔细考虑?】
他需要时间。不是考虑合同——那是他目前能抓住的最好机会。他需要时间,去安顿好母亲,去彻底解决赵磊这个隐患,去……试着整理好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然后,才能真正心无旁骛地,走向新的开始。
陈助理很快回复,表示理解,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考虑。
压力暂时卸下一部分,但另一重阴影,却悄然逼近。
这天,夏存希从A&T下班,刚走出写字楼,就被两个穿着黑色T恤、流里流气的男人拦住了。不是赵磊和他那个黄毛小弟,是两张生面孔,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
“夏存希?”其中一个板寸头斜睨着他,语气不善。
夏存希心下一沉,停下脚步,手悄悄伸进裤兜,握住了手机:“我是。有什么事?”
“我们老板想请你喝杯茶,聊聊。”板寸头皮笑肉不笑,“赏个脸?”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们老板,也没空。”夏存希冷冷地说,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立刻横跨一步,挡住去路,手搭上了夏存希的肩膀,力道不轻:“小子,别给脸不要脸。我们老板请你,是看得起你。”
夏存希被他捏得肩膀生疼,但他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目光冰冷地看向对方:“放手。这里到处都是监控,A&T门口,你想干什么?”
山羊胡男人被他眼神看得一怔,手下意识松了松。板寸头也皱了皱眉,显然对“A&T门口”和“监控”有所顾忌。
“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板寸头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威胁,“不然,下次我们就不在这儿请你了。你那个妈,好像一个人住吧?挺不容易的。”
母亲!夏存希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是这一招!赵磊!一定是他!
愤怒和恐惧同时冲上头顶,烧得他眼睛发红。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硬碰硬没有好处。他深吸一口气,说:“好,我跟你们走。别动我妈。”
“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板寸头哼了一声,示意山羊胡放开手。
夏存希被两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朝着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走去。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脱身之策。报警?手机在兜里,但对方盯得紧,很难找到机会。呼救?这里人虽然不多,但贸然呼救可能会激怒对方,对母亲更不利。
就在他几乎要被推上车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放开他。”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瞬间冻结了空气。
夏存希猛地转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沈西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就站在几步开外的人行道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比那两个混混身上的戾气更让人胆寒。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和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冷冷盯着板寸头和山羊胡的眼睛。
板寸头和山羊胡显然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们打量了一下沈西辞,见他只有一个人,年纪轻轻,虽然气场吓人,但毕竟势单力薄。
“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山羊胡骂骂咧咧。
沈西辞没理他,目光转向夏存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过来。”
夏存希看着他,喉咙发紧。他想动,但板寸头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
“我让你放开他。”沈西辞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板寸头抓着夏存希胳膊的手上,眼神锐利得像刀,“听不懂人话?”
板寸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己方有两个人,色厉内荏地吼道:“小子,我劝你别多事!这是我们老板要请的人,你惹不起!”
“哦?”沈西辞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在看两只蝼蚁,“你们老板?赵磊?”
板寸头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对方直接点出了名字。
沈西辞不再废话,掏出手机,对着他们和那辆黑车,快速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低头操作了几下手机。
“你干什么?!”山羊胡上前一步,想抢手机。
沈西辞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收起手机,看着两人,语气平淡无波:“照片和车牌号,我已经发给我朋友了。他是市局刑侦队的。如果你们,或者赵磊,再敢动他,或者他家人一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我保证,你们会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的话不像威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那种平静之下的绝对自信和寒意,让板寸头和山羊胡脊背发凉。他们这种混社会的,最怕的不是横的,而是这种看起来冷静、却背景不明、手段狠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