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日,天气晴好。市科技馆的大厅里人头攒动,气氛热烈而紧张。来自各大高校的参赛队伍齐聚一堂,展板林立,演示屏闪烁,空气中弥漫着年轻、野心和淡淡的硝烟味。
夏存希穿着陈助理借给他的一套合体的深色西装(他自己的那套太过寒酸),站在属于他们学校的展位前。他瘦削的身形在西装的包裹下显得更加挺拔,也愈发单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平静地扫视着周围喧闹的人群。
他的展位位置不算好,在角落里。旁边是几个看起来装备精良、团队成员众多的队伍,相比之下,他这边只有孤零零一个人,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简单的演示模型,还有几张精心设计的展板,显得格外冷清。
不时有评委和其他参赛者路过,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好奇,或者不以为意。夏存希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只是专注地检查着自己的设备,最后一次演练着待会儿要进行的讲解。
秦教授也来了,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脸色严肃,但看向夏存希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期待。陈助理代表A&T公司,以合作方观察员的身份在场,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句“加油”。
上午是封闭答辩环节。夏存希抽到的顺序比较靠后。他坐在等候区,看着前面一个个团队进去,又或自信满满、或垂头丧气地出来。手心微微有些汗,但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在脑海里反复梳理着答辩要点。
“下一位,C大,夏存希。”工作人员叫到他的名字。
夏存希站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端起笔记本电脑,迈步走进了答辩室。
房间里光线明亮,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五位评委,有学界大牛,也有企业高管,神情严肃。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夏存希走到演示台前,将电脑连接好,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评委席。然后,他微微鞠躬。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来自C大的夏存希,我的参赛项目是‘基于深度学习的非侵入式早期阿尔茨海默症辅助筛查系统’。”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颤抖,也没有刻意的激昂。他转身,点开演示文稿。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夏存希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项目里,用最精炼的语言,阐述项目的背景意义、技术原理、创新点和初步验证结果。他逻辑清晰,重点突出,对评委可能提出的问题点提前做了预判和解释。演示文稿简洁明了,数据图表直观有力。现场搭建的简易模型也顺利运行,演示了核心功能。
当评委提问环节开始,夏存希更是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扎实。他耐心解答每一个问题,不回避难点,也不夸大其词。对于几位评委尖锐的技术质疑,他思考片刻,给出了有理有据的回应,甚至指出了现有方案的不足和未来的改进方向,态度不卑不亢。
一位来自企业的评委,看着夏存希瘦削却挺直的脊背,以及眼中那种专注而坚定的光芒,微微点了点头。
答辩结束,夏存希再次鞠躬,退出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但他知道,自己尽力了。
下午是公开展示和公众投票环节。夏存希回到自己的展位,静静地等待着。他这边依旧冷清,偶尔有好奇的人驻足看一眼,但很快就被其他更热闹、演示更炫酷的展位吸引走。
夏存希并不在意。他打开电脑,调出演示程序,一遍遍循环播放,确保任何一个路过的人,只要愿意停留几秒钟,就能看懂他的项目是做什么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他以为下午会这样平淡结束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展位前。
是沈西辞。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色西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没有看夏存希,目光落在展板上的项目简介和演示屏滚动的画面上,看得很仔细。
夏存希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然后又疯狂地鼓噪起来。他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没想到沈西辞会来,会出现在这里。他是以什么身份来的?评委?观众?还是……
沈西辞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夏存希。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深秋的湖面,不起涟漪。他上下打量了夏存希一眼,目光在他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乌青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讲一下。”沈西辞开口,声音冷淡,带着惯有的命令式口吻。
不是询问,是要求。
夏存希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重新打开了演示文稿,点开讲解模式。他强迫自己忽略掉沈西辞带来的巨大压迫感,忽略掉心脏那快要炸开的悸动,将上午答辩的内容,用更通俗的语言,重新讲了一遍。
他的声音一开始有些发紧,但很快进入了状态。他讲得比上午更流畅,更投入,甚至加入了一些上午没来得及展开的细节。他不敢看沈西辞的眼睛,只是盯着演示屏幕,仿佛那里是唯一能让他保持镇定的支点。
沈西辞听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夏存希因为专注而微微发光的侧脸上,落在他因为讲解而略显急促起伏的胸口,落在他握着激光笔的、有些微微颤抖的指尖。
夏存希讲完了,演示模型也运行了一遍。他停下来,垂下眼睑,等待着。空气安静得可怕,他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过了几秒,沈西辞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数据处理部分,第三阶段的优化算法,为什么不用XX方法?效率更高。”
一针见血,直指要害。这正是夏存希方案里一个比较薄弱、他自己也意识到的环节。
夏存希心里一震,抬起头,对上沈西辞审视的目光。那双眼睛太锐利,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犹豫和不足。
“我……试过。”夏存希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但XX方法对数据清洗的要求更高,我现有的样本量和质量……暂时达不到理想效果。用目前的方法,虽然效率低一些,但稳定性更好,结果更可靠。”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留了接口,等后续数据更完善,可以平滑过渡到XX方法。”
沈西辞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技术细节,而是换了个方向:“应用场景考虑过医院现有系统的兼容性问题吗?”
“考虑过。”夏存希点头,点开演示文稿的某一页,“我做了一个轻量级的中间件方案,可以适配目前主流的医院信息管理系统,部署成本很低……”
接下来的几分钟,沈西辞又问了几个问题,有的涉及技术难点,有的关于市场前景,有的甚至质疑项目的伦理风险。每一个问题都精准而刁钻,直击要害。
夏存希起初有些紧张,但渐渐地,他被带入了一种奇特的氛围里。他忘记了面前的人是沈西辞,忘记了过去种种恩怨纠缠,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在图书馆,沈西辞也是这样,用最挑剔、最严苛的方式,逼着他思考,逼着他把问题想得更深、更透。
他全神贯注地思考、回答,解释自己的思路和权衡。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他会坦诚地说“这部分我还在研究”或者“这是目前的局限性”。他的回答或许不够完美,但足够真诚,也展现出了清晰的逻辑和扎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