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琼生辰那日,祁束专程为他做宴,亲自过府接人。刚好程懿也找了过来。
这两个月里,程懿的性情一落千丈,暴虐无常,比三年前更甚。但不论他再怎样责罚打骂那些下人,也不会有一个程琼过来阻拦了。
他从怒不可竭,生了满肚肠酸麻的后悔之意。终于恍然明白:难怪那日程琼会过来道歉……原来他是在忍,他为的就是科举考试,为的就是能逃离他!他一直在骗他利用他!
程懿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身边的一个小厮不愿再动辄被打,提起胆子主动给他出主意:“如果想让二少爷重新回到您身边,现在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拿出姿态,告诉他您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
“什么!”
“不是让您真的认错,而是让二少爷觉得您知错了。这样他才有可能会听您说话。”
程懿觉得他在放屁,自己有什么错。可是他已经习惯了有程琼在身边任他为所欲为的日子,难以忍受对方乍然离开。
几番挣扎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捏着鼻子去给程琼认错。
他觉得他这辈子从没有跟谁低过头,如今来给程琼认错,还带了生辰礼,自己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程琼难道不应该痛哭流涕地回来吗?
可他没想到,程琼看见他时的眼神,平和但疏离,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欢迎。
这样的不欢迎在程懿心中迅速放大,与厌恶等同,与恶心等同,与好不容易摆脱的狗皮膏药又出现的念头等同。
程懿胡思乱想,同时羞恼无比,想到自己此刻腆着脸过来送礼物,对方却怎么不想看见他,简直双脚都迈不开。恨不得手里的礼物变成麻绳,将人强行绑回去才好。
他还未开口,园外走来另一个人,招手叫了程琼一声。程琼回头一看,眼中立马就含起笑意。
这让程懿更加难以忍受。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对自己这么笑过!
凭什么!
凭什么!
程懿不顾一切地抓住程琼的手,指着那人质问:“他是谁!你竟敢随便把外人带到家里!”
“放肆。”程琼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蹙起眉:“此乃殿下,岂容你如此无礼。”
转过身又对祁束温言道:“这是我弟弟,他向来对人没有好脾气,还请殿下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既然修远都这样说了,我只当做童言无忌罢了。今日是你生辰,我有样东西要给你,待到宴会结束,你去我哪里……”
他们关系是那样好,互相以表字相称。而程琼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表字是什么。
他们笑语而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下。
不该把程琼放出去的……
程懿那一瞬间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一但放出去就不会回来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要把程琼的手脚都折了,绝对绝对不会给他任何接触外界的机会。
后来程懿就像疯了一样,逮谁咬谁,而程府来来往往许多达官贵人岂容他放肆。终于把程父逼得没办法了,下令将其禁足院内,不得外出。
程琼顺利过了吏部铨选,进入翰林院。这么一来他就比以前更忙了。
他在翰林院修史撰文,参论朝政。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还得到了一位恩师的照拂,便是如今的第一国相,卜士明。
“那段日子,是我此生最愉快的时候。”
程琼泪光闪闪地回忆。
腊八节,也是程懿生辰前几天。
那天下午程琼与祁束有约,要一并去给卜士明拜寿。刚出宫,程懿身边的一个小厮远远地找过来:“二少爷,求您去看看我们少爷吧,他忽然发起了高热,浑身烧得吓人!”
程琼虽有动容,但他这几个月来已经因这理由上当好几次了,每每到府一看,程懿都是装病,这虽不算大事,可却耽误了他许多事。这次又碰上恩师做寿,程琼不愿再被骗,婉拒道:“我有事在身,你去请大夫好生诊治。”
“少爷!”那小厮忙拉住他:“老爷不在,少爷被禁足出不了门,旁人也进不去,除了您,就是医师也进不去,小人实在没法子了才从狗洞钻出来找您的,求二少爷去看看吧!”
“怎会如此?”程琼没想到。祁束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小厮:“你可知今日那席上有多少名士贵人,可这你这话要耽搁你们家少爷多少时间。”
“修远。别忘了上次你就因这事爽了与罗先生的约,这次你我可是要给他作陪道歉的。”
坐上了马车,祁束安慰道:“你那弟弟的性子本王不便多说,你也知道。就本王碰见的,他一个月里已经发了五次热了,哪次是真的?你委实没必要次次上当。”
程琼眉心不展:“殿下说的是,可是我……”
他想起临上车前,那名小厮的最后一句话——程懿昏沉不醒,口中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停车!”
“你疯了吗!”祁束摁下他:“你那弟弟除了惹事一无所用,你要为了他得罪卜大人吗?孰轻孰重你得分明白了!”
程琼拨开他的手,深深作揖:“我对不起殿下和师傅,还请殿下为我道明缘由,我日后必会登门请罪。”说完便要下车。
祁束叫住他,“罢了……掉头去程府!”
程琼感激地看他,道:“能否先去医馆?”
马车一路风风火火,接上一名医师,朝程府方向疾驰而去。为了快些到达,他们抄的小路,停到了程府后院,然而程琼刚下车,遥遥看见后院侧门跑出来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
程琼疾步上去拦她,没成想他还没说话,那女子先跪倒了:“公子饶命!是五少爷把奴绑去的……奴实在没有办法!”
程琼不可置信,可那女子脖颈处的红痕遮都遮不住,容不得他不信。
程琼绕过她要亲眼去看个明白,衣角却被拽住。
那女子梨花带雨地哭道:“我妹妹还在里面,求您等上片刻再进门。她还是第一次,我不想……不想她被那么多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