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懿此人,恶劣无比,哪有那么好心。
现在这么问肯定只是想作弄人吧。
事实证明,不论程琼觉得是真是假,但凡程懿想让他干的事,容不得他拒绝。
程家有专门的私塾先生授课。程懿强命他搬到自己院子里。
他腿伤不便,程懿每天负责用轮椅推着他上下学,从不假手他人。
程懿不爱读书。先生安排的所有课业,还有惹祸被父亲罚抄的书,全都被他丢到了程琼的头上。
程琼当然没有说不的权力。不管丢过来多少东西,他都得照时照点完成。
而且程懿总喜欢和他同处一屋,同枕一榻。
因而有时程琼晚间点灯来抄写时,倘若程懿也在,他就一定会暴脾气上来,让程琼把蜡烛熄了,他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亮光。
程琼只好就着月光写,最后常常是,他为程懿写完了课业却来不及完成自己的,被先生痛批一顿。
不过对于当年的程琼来说,这些事情不算是坏事。
那几年里,他借此机会将藏书阁一层中的所有书都看遍了。也因常常帮程懿罚抄,耐性越来越好,一笔字也写得出奇的漂亮。
程懿依然很跋扈,不过因为程琼心里又燃起了活泼泼的希望,这些霸道和跋扈在他看来也就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甚至,他有时会想,或许他这弟弟没有他以为的那般恶劣,或许漫漫时光会和缓他的性情,或许……他应该尽一些作为兄长的责任。
程懿不喜别人近身,有次发了高烧许久不退,程琼连日连夜地照顾他,最后程懿退烧了,他倒得了风寒。
他们一起生活了三年之久,类似之事比比皆是,可见程琼性情善良,不好记仇且很容易既往不咎。
试想,此事若发生在小十二身上,一定会牢记那一鞭之恨,在程懿缠绵病榻时一刀捅死他,怎会亲手照顾。
若发生在楚怀宣身上……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总之,程懿与程琼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再没有过大的冲突。
“亥时了,你打算何时熄烛?”
程琼伏在案上执笔写书,听见床榻那边传来拖着长音的不满声,于是劝哄道:“你先歇吧,我这边还有几句话便好。”
程懿横眉竖眼,赤足走过来:“上榻。”
程琼被他抱起来,放到榻上,随即他自己也躺过来,吹灯拔蜡,将程琼拥入怀中,愉悦睡去。
这种睡觉习惯在旁人看来或许惊讶非常,程琼却已习以为常。他从前还挣扎,后来挣扎无果也就接受了。
“我与你商量一件事成吗?”程琼犹豫着轻声开口。
程懿被打搅了睡意,不高兴道:“何事?”
“往后先生留给你的课业,你自己写。若有不会的,我一一教你。可好?”
“不好。”
“你若丝毫不学,春闱要怎么办?”
“不是有你么,你帮我去考……”
程琼闷闷说:“那我怎么办”
程懿已经睡了过去,自然没听见。
这样过了三年,他们都抽条拔节地长开了。以往没人注意的一些地方也越来越明显——比如,他们的面貌越来越像。
程懿注意过这一点,并不以为意。
随着他们长大,父亲开始把作为嫡子的程懿带到各种酒席诗宴里结交一众勋贵子弟。
程懿自己却很讨厌这种处处要看人脸色行事的场合,他自诩绝非对人点头哈腰之辈。并觉得这种事情更适合程琼来做。
于是他二人第一次开始互相扮演对方。
程懿负责睡到日上三竿,摸鱼玩乐,程琼则顶着他的名字出入各种流觞曲水的宴会,结交各种人士,一边写诗作赋,一边完成先生留下的课业。他常常要出入藏书阁,每日早出晚归,回来还要应对那位五弟的不满。
一次,他因为起迟误了请早安,被父亲痛骂当场,罚跪在廊下。
程琼安然跪下,心中默起金刚经。不过他的膝盖不好,虽能走动却不能见雨。适逢当日小雨刚过,石板上积水潮湿。跪了不到半刻,膝骨里酸疼难忍。
程懿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他看见跪在那的人,心里腾起一股火焰,一时本性作祟,二话不说将奉命看管的仆人踹翻了老远,抱起程琼回了自己院里。
“你怎么不告诉他你昨天睡得多晚……”
程琼捂着膝盖,小声辩驳:“我若那么说,父亲定会问我为何,到时我又该怎么说,难道说因为推敲平仄熄灯晚了,那我替你参加诗宴之事岂不就暴露了,到时我只会被罚得更重……”
程懿不以为然:“那又怎样,我愿意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干别人何事!再说你自己难道不知道腿上的伤不能见水吗!怎么他让你跪你就跪?谁让你那么听话的!”
程琼知道他脾气上来了就什么也不顾及,本不欲和他多说,只盼着他赶快走,谁知程懿非但没走,还强夺过小药瓶,单膝跪过来,恶狠狠地敷到他膝上,“再动我打你”
没安静一会儿,他又讥讽道:“我看你这腿要瘸了才好!”
“有什么两样吗。”程琼心累地说。不过开口他就后悔了,他何必与程懿多说,每次都讨不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