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歌沉默半晌,头又低了几分,唇甚至碰到了迟朝脖颈的肌肤。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呢?”
心上人的话像鹅毛一样飘落到耳根,一字一句,都伴随着唇齿间的摩擦。
哪里还能不懂宋怀歌的意思。
迟朝抿了抿唇,而后郑重、又郑重地,在宋怀歌耳垂轻轻落下一吻。
“我会带你回大宋,”她顿了顿,“完好无缺的。”
“嗯,”宋怀歌半瞌上眸子,睫羽轻轻颤着,“我相信你。”
两人心跳同频颤着,在周遭都是危险的情况下,互相便是唯一取暖的篝火。
拐角外传来脚步声,两人身躯才如触电般分开。
“长公主、迟将军。”是时晴的声音。
“咳咳——”迟朝脸还有些红,手虚虚握成拳,放在嘴边,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而后问道,“你怎么来了?”
时晴眨巴眨巴眼,看着面色都有些不然的宋怀歌和迟朝,解释道:“刚刚有将士给我说你们要回来了,所以出来看看,刚好碰见了。”
“是吗?”宋怀歌眸子微虚,面色是不怒自威。
时晴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不顾地上的尘土,一下子便跪了下去:“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迟朝站在一旁,皱着眉,居高临下看着时晴。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没底,毕竟此情此景,时晴出现得太巧了。
“那将士是谁?”宋怀歌的声音依旧冷咧,全然不见方才在迟朝怀里时的缱绻和温柔。
“奴婢、奴婢不记得了,”时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现下自己的主子显然是在责备,只得将头重重磕在地上,期许得到一丝原谅,“那些将士是男子,男女有别,时晴不敢看。”
倒也是理由。
宋怀歌眉头皱着,看着战战兢兢的时晴,心下思忖。
对方的恐惧和惊吓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加上对方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宫女,若不是迟朝,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若是装的,实力如此,之前并不会是这样一个无名之辈。
若是临时被策反培养出来的,那这演技也未免太过于惊艳了,有如此学习能力,更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宋怀歌盯着时晴因为过度害怕而止不住颤抖的身子,语气软了些许:“你起来吧。”
“是。”时晴小心站起身,头却不敢抬。
迟朝在一旁看着,不好多说什么。
时晴的出现让她不能再和宋怀歌多说什么,只得先回迟府,再作打算。
显然宋怀歌也是这么想的。
她听到宋怀歌对着时晴说:先回去吧。
出行时的两人,归来时变成了三人。
“长公主、将军。”
院里路过其他下人时,那些人依旧如往常一般打招呼,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可毕竟是发现了端倪,且迟朝很清楚,那些人也肯定知道她们发现了端倪。
如今敌在暗,她们在明,自然是不能像之前那样了。
她和宋怀歌对视一眼,而后对着迎上来的嬷嬷说道:“这次出去长公主受了些寒气,我和长公主都是女子,可以照应着。”
“是,”嬷嬷微微欠身,而后询问着说道,“那老奴去把将军的东西搬回主卧?”
“嗯,”迟朝点点头,而后转头问向宋怀歌,“长公主无异议吧?”
宋怀歌轻轻摇头:“迟将军安排就是。”
“好。”迟朝颔首。
嬷嬷明白旨意,对着二人告退,而后快步走向迟朝现在睡的屋子走去。
目送嬷嬷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迟朝又假装扶着宋怀歌的小臂。
宋怀歌也很配合地用手掩着唇轻轻咳了两声,配着她现在单薄的身躯,倒真有几分染了风寒的模样。
“先去厅堂吧,”迟朝轻轻拍了拍宋怀歌,“等嬷嬷收拾好,我们回去。”
“好。”宋怀歌点头,而后随着迟朝的脚步走进厅堂。
依旧是对坐。
此刻屋内没有其他宫女或者迟府的下人,只有一直跟着的时晴。
时晴站在一旁,默默为迟朝和宋怀歌分别斟了一杯热茶。
茶水添好,迟朝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若有所思。
谁也没说话。
有刚刚那一遭,时晴现在依旧胆战心惊,拎着茶壶,不知道该放下还是怎样。
片刻后,迟朝收回目光,对着时晴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是。”
时晴乖巧地将茶壶放回桌上,动作轻柔,尽量避免壶底与桌面发出碰撞的声音,目光在宋怀歌与迟朝二人之间游离片刻,而后转身退出了厅堂。
一盏茶下去,嬷嬷还没收拾好。
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四下又没人,紧绷的神经自然放松了不少。
迟朝和宋怀歌相视一眼,眼角皆是露出了只有彼此才懂的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要委屈长公主和我同住一间房了。”迟朝用着正常的音量说话,目光却一寸寸扫视着厅堂的窗户。
果然,在某个不起眼的窗户角落,她隔着窗棂纸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宋怀歌顺着迟朝的目光看去,眼神同样一凛。
果然!
知道不能让迟朝的话落在地上,宋怀歌同样也用正常的声音回复道:“还要感谢将军能抽出精力关照。”
“哪里哪里,”迟朝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沾茶水在桌上写字,“为长公主分忧,是末将应该做的。”
“有劳迟将军了。”
宋怀歌一边回应着,一边低头看向桌子上由水渍组成的字。
「勿独」
——是不要单独行动的意思。
宋怀歌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迟朝这才又开口:“茶空了,末将给长公主续上。”
“好。”宋怀歌将茶盏往前推去,杯底和桌面摩擦,发出声音。
迟朝拎起茶壶,新茶便渐渐填满杯盏。
直到溢出。
“抱歉抱歉!”迟朝慌张的声音响起,“刚刚有些走神,没烫到长公主吧?”
“没有。”宋怀歌摇摇头,她的手早就收回来了,看着迟朝略微有些生疏的“演技”,嘴角噙着笑意。
迟朝吐了吐舌头,快速用桌上的锦帕将溢出的水渍擦干。
连带着将刚刚写的字也擦掉了。
“将军,收拾好了。”
嬷嬷的声音也同时在门外响起。
迟朝和宋怀歌一同站起身,对着嬷嬷颔首示意,而后继续扶着宋怀歌朝着主卧走去,继续扮演她“照顾长公主”的角色。
直到两人都走进主卧,将门关好,这才不约而同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一顿折腾下来,又是下午了。
“明天就要过年了。”宋怀歌抿着唇,看着屋内因为迟朝搬进来而变得有些拥挤的陈设,眸色微闪。
“嗯,”迟朝将宋怀歌扶到椅塌上坐好,单膝半跪在地上,保持自己的目光和宋怀歌平行,“新年快乐,宋怀歌。”
-
大年初一。
本该是欢庆的日子,迟府却有些沉闷,没有如预期那般“轰轰烈烈”地辞旧迎新。
只因为千里迢迢来大漠的大长公主病了。
这场病来得突然,以至于迟府上下所有为了新春的准备都戛然而止。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现在已经是午后,身为“病人”,宋怀歌刚刚从午睡中醒来。
“谁?”迟朝在一旁的桌子上趴着,听到敲门声,抬起了头。
“捕风求见。”封捕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浓烈的焦急。
迟朝和宋怀歌对视一眼,皆是有些意外。
她们还没去找封捕风呢,这人就先一步来了。
还未等迟朝开口,封捕风的声音又从门外响起:“十万火急!”
“什么?”迟朝一下子精神了起来,先是确认了一下屋内其他门窗都锁好,不会因为自己短暂离开导致宋怀歌受伤,而后才快速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封捕风先是顺着门缝朝里看去,只是视线被迟朝的身躯挡住了。
迟朝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道:“大长公主生病,不便入内,就在这里说吧。”
闻言,封捕风倒也没表示出太多意外,只是面上的焦急更显:“此事和大长公主有关。”
迟朝眉心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皇太后薨了!”
“什么?!”宋怀歌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而后便是穿衣的悉索声。
迟朝整个人僵住,看着封捕风上下开合的嘴唇,感觉四肢发凉。
皇太后、皇太后……
如今大宋皇帝是宋寰全,能被称作“皇太后”的,只有一人。
——宋怀歌同父异母的妹妹,宋寰全的生母,宋怀曲。
“你说什么?”宋怀歌的声音由远及近。
迟朝僵硬地转过头,就看到宋怀歌脚步踉跄地慌张跑来,面色惨白。
好在只是简短的午休,宋怀歌依旧穿戴整齐,只需要披件外衣便能见人。
迟朝赶忙扶住宋怀歌,让宋怀歌不至于脱力。
“你再说一遍。”宋怀歌嘴唇颤抖,顾不得什么失仪,紧紧盯着封捕风。
封捕风被这么看着,动作一顿。
世人都说,皇太后产下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导致和大长公主关系破裂,所以两人之间没什么情谊。
显然宋怀歌对宋怀曲的在意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过很快,诧异便被内心的狂喜所取代。
本来只是想通过皇太后丧仪促使宋怀歌离开大漠,顺便促使“关心”她的迟朝一同离开,不过既然宋怀歌如此在意宋怀曲,那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好办了!
本来还担心这样的消息支不开这大长公主,现在看来……
封捕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而后瞬间又被掩盖住:“皇太后常年身体虚弱,没熬过这个冬,信使快马加鞭,刚刚接到消息,就过来了。”
“没熬过这个冬……”宋怀歌低声喃喃,眼神有些失焦。
脑海中尽是往昔和宋怀曲的一幕幕。
儿时的唯一玩伴、青春期时宋怀曲对自己说她有多心悦驸马的羞涩模样、对方难产后一直虚弱的身躯、因为储君之位而不得不渐行渐远的过往,以及,临行大漠前,宋怀曲对自己说的那句。
怀曲也等着皇姐归来。
——怀曲也等着皇姐归来。
酸胀涌上眼眶,宋怀歌眨眨眼,不让自己的泪水涌出。
她无力地摆摆手:“本殿知道了。”
“是,”见目的已经完全超出预期达到,封捕风抱拳作辞,“那捕风先告退了。”
“走吧。”迟朝面上绷着,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怎么又是这个时候?!
单手快速将门关好,重新落上木锁,迟朝转身便抱住了宋怀歌止不住颤抖的躯体。
宋怀歌双臂环上她的脖子,一滴滴热泪染湿衣襟。
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怀中的人。
迟朝的手抬起又放下,无声地抱着宋怀歌。
很久。
直到宋怀歌如小兽一样的呜咽声慢慢消失,变成因伤心过度而加重的抽气声,迟朝才不得不将人打横抱起,想要将其抱回床边先歇息着。
宋怀歌的双臂依旧环在迟朝的脖颈上,只是失去了力气,只是堪堪挂着。
纤细的手臂随着抽气的声音颤动,像随时会碎掉的蝴蝶。
迟朝来不及细想这一切的发生,只是沉默着将宋怀歌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床榻上。
此时宋怀歌的泪已经不落了,只是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迟朝。
“如果我不来大漠,皇妹是不是……”宋怀歌的声音越来越小,满是自责。
迟朝紧紧抿着唇,不知道如何作答。
是她要宋怀歌来大漠。
“罢了,”宋怀歌牵强地扯起一抹笑,她看着迟朝,不知道是在安慰迟朝,还是在安慰自己,“生老病死,盈虚有数,怪不得谁……”
“只是……只是……”泪水又凝结在眼眶。
“还没等到她给我接风洗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