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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白虎岭:吞辛饮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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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尽力压下心中的燥气,随着玄奘轻微如无的力道退开身子。

他身子甫一撤开,那老妇暗暗喘了一大口气。皮下的妖精心里暗笑:你拗不过他,你拗不过他便保不住他,有这和尚拦着,今日你还能如昨日一般打死我么?

“师父啊!!”老妇拿竹杖在地上杵了杵,放肆大哭起来,“我女儿那般一个礼佛向善的人物,怎么就一去不回了啊……”

八戒在后头靠着马,轻轻嘟囔:“还找呢,到阎王府找吧,被我师兄发个狠啊,一棍打死了。”

这话也不知他要说给别人听,还是不要说给别人听,不轻不重其实也就他自己那一周能听见,偏生悟空和白骨精,两个都不是凡人,隔着这远,都听了个一清二楚,然玄奘却是个凡胎生,一句也没听到。

“啊啊啊——!!”那老妇突然顿地大哭起来,“我苦命的女儿啊……”

“你怎么被强人给打死了啊!!”

悟空心火烧来,一把揪起她领子:“妖怪!你还装神弄鬼!凡人哪个五十岁的婆婆耳力那么好,就听见隔那远、那么小声的一句话,你……”

“放手!”

“师父!”

明明自己跟玄奘是一个阵营,这歹人是另外一波人,明明是这妖精在打玄奘的主意,自己在千方百计救他,现在这剑拔弩张的反而不是他跟妖怪,更不是玄奘跟妖怪,对峙的像是他跟玄奘两个人。

真是奇也怪哉。

“你真觉得她是人?”

悟空松开手里揪着的领子。

玄奘云淡风轻,微低着眼。轻的不是他的态度,而是那话,说出来没带几分力气,不是个论断,而就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陈词:

“昨天那山下的屋主人说这山里没有妖精。”

晴天霹雳。

八戒跳起来:“对啊,昨儿那家的主人说这山上没有妖精啊,怎么师哥一上来,就这个也是妖精,那个也是妖精!”

八戒说的什么,悟空已经有些听不清了。他尽力地平复心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玄奘:“妖怪并不迎着人走,他家一向就在山里打柴,不向深处去,自然遇不到。”

“他家都在这白虎岭住多久了,你才刚来,我信他还是信你?”

他跟你才认识多久,我都跟你多久了,你信他还是信我?悟空忽然没头没脑地想出这一句。

当然算不上委屈,更算不上怨气,他现在只是满心惊怒不已。

妖怪来去如风,或许往常一直没有,今天你来了,她就来了,这不是很正常吗?昨天那屋主人还说这白虎岭只他一户人家,那便驳回了那女子和这老妇的把戏,你怎么只信他说“没有妖精”的话,不信他说“只有一户人”的话呢?

万千更好的理由,他一时昏了头了,都没说出口,却说了个最没说服力的理由。

昨天争吵时玄奘说的什么?“人心固有一点善端”,好,那人心有善端,妖怪有没有?到底从一开始就不信这是妖怪,昨日那妖怪没现形,今日就不一定——

那老妇还在地上哭嚎,再停一时白骨精绝对要后悔自己怎么光顾着演戏了没忙正经目的,就只觉面门一道劲风袭来,豁开她白发盖住的脸,她连个震惊的表情还没做出来,一棍正中山根,连着天灵一道震碎,两只乌珠蹦出,鼻梁塌陷,倒在尘埃里,气绝了。

“天哪!”

八戒紧跑两步到那老妇身前,玄奘一时间只觉寒凉透体,像寒冬腊月舀了一瓢水兜头给他浇了下去。

那一棍正正钉在她山根,直接穿透了她整个脑袋,现在钉死在地上。人说脑是一身精明府,蛇打七寸,人取首级,脑袋都穿通了,就连魂魄都得碎了,可那地上的老妇,半点儿变化也没有,只有一具原模原样的尸体,迅速凉下去。

为什么还不现形?

“师父!师兄疯了,两天上路连伤两命!师父你快管管他!”八戒冲到玄奘身后,一把扯住:“他连杀两人,这也不是荒山绝户,杀了两个女眷,家里还一老一少两个男丁。到晚上找不见,家里男人打伙上山来,把我们几个都扭住,一时告到官府……”

悟空本来无心听他讲话,只一心对着那老妇尸首翻看窍门,这时耳中突然进来“告到官府”几个字,霎时如从梦中惊醒。

“告我?”悟空微微偏头看着八戒,起身顺手抽了金箍棒,朝他走去:“这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去哪里告我?就算告到地府,那十殿阎罗并地藏能拿的我吗?!”

此话一出,瞬间把八戒封喉塞口。

八戒大睁着眼睛,努力忍着身体的颤抖,看着悟空,闭紧了嘴巴。

其实八戒那话倒牵不着善恶,只是把他当个累赘看着,固然不投玄奘所好,但若“告到官府”后牵出一句“西经也不用取了”,那便正中玄奘心坎。

悟空也没空管八戒,一转身面对玄奘,指着那妖精快速辩道:“师父,我是想给你来个铁证,打死这妖精让她现个原形,谁知道她居然……”

“你就知道她是妖精?”

“我……”

“是妖精就能打杀了?”

“不能!但——”

“不教而诛是谓虐!”玄奘突然睁大了眼,一瞪他,“出家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管他是人是妖、是好是恶,凡动杀机,修行已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活一命何其不易,损一灵只在旦夕。在你眼里,一条命就那么轻贱!”

是啊。

活一命何其不易,所以我“活”了你。

活一命何其不易……那你昨晚,为何半只脚悬出崖外?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汝与何诛?”

“不善不能改……你简直,冥顽不宁、愚不可及!”

悟空本来已经不欲看他,转身走开几步,听了这一句,当即一个转身,一手指着玄奘鼻子:“你迂腐固执,俗不可耐!”

那指尖离玄奘的脸半寸距离也没有,旁边的八戒沙僧俱是惊得大叫一声。孙悟空何等人物,一巴掌下去,玄奘的脑袋估计都不在了。

然而玄奘只是生理性地后退了一下头,非常轻微的一个动作,旋即依然昂首挺立,目光直视着悟空。

昨晚崖边山风大如洪流,深渊张着血盆大口等待跳进地狱的猎物。他只要一个头昏,一个眼花,脚下哪处尘埃松动一下,背后的风再大一点,都能顷刻跌去、万劫不复……说到底,连自己生命都不珍惜的人,又怎么会真正珍惜别人生命呢?

“第一,还不知道她是不是个妖精,就妄下定论、妄加揣度。”玄奘朝悟空走近一步,抵着悟空的手指,将他生生逼退,“第二,她就是个妖精,就非要吃我?这世上无全然善者,无全然不善者,难道你说的这个妖精它就恶透了,真要吃人吃血,全没一点善意?第三,”他微微扬了头,“就算她真要吃我,我也还未相劝。你说,她只需吃我一块肉,就能长生不老,我就让她吃一块肉又何妨?吃一块肉我会死吗?一块肉若能度她从此向善,我宁愿一路割肉度尽天下妖魔,直到灵山!”

悟空大吸一口气,睁着眼睛,微微偏了头看他,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夏虫不可以语冰?

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

悟空倒真不觉得玄奘“非所明”,但他“而明之”的功夫,真可谓登峰造极。

“师父。”悟空缓缓吐出一口气,自觉平生血气已在刚刚须臾之间按下了,“你没有法力我有法力,观音何尝不是看重我这点,想你对这世间人人鬼鬼百态不察,才要我跟你上路。你为何不信一个专人,宁愿自己瞎猜?再来,刚才那老妇前言不搭后语,已是破绽百出,你又不是没听见!你没有火眼金睛,可你从逻辑上想想,你为何专挑那屋主人一句‘没有妖精’信了,而不想想他说‘只有一户人’的话呢?!对,这世上是无全然善者,无全然不善者,可你要当圣人,先不说你度化之功能有几何,等你一个个劝去,好人已经死光了!最后一句——”他扬高了声音,“你是可以一块块肉割去,你割啊!你知道天下妖魔多少?光我当年坐镇花果山水帘洞,手下都有七十二洞邪魔、四万七千群怪,就把你碎为齑粉、都不够分的!!”

这一番言辞激烈,只是刚起首,玄奘身子就开始微微发抖,说到末尾,他用力闭了闭眼睛,眉宇紧蹙,似乎在压下什么不可抑制的痛苦。

“你走。”

今日风停了,山道上更是安静,玄奘也好端端地站着,没倒没晕,这两个字便不像昨日的梦呓,而是吐字清晰。

没人听不清。

悟空一时间有些失语,隔了半天才斟酌出一点词句:“……我走?去哪儿?”

“天大地大,哪里都行,只是别跟着我。”

这毫无道理。

“你赶我走?”他皱着眉,歪了头,一句话概括出了最直白的事实。

“说不过我你恼羞成怒了?”

“赶我走?为什么?就因为我杀人?你赶我走我就罢手了?以后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杀人是吧?这样我就牵连不到你了。无非是担不起这个责任,否则你管着我就是了。我在你身边,要是想杀人,你直接咒死我不就得了。嗯?敢吗?”

这话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道德绑架,唯独放在玄奘身上不是。

这个人不怕死。宁愿挫骨扬灰也要度尽天下妖魔,难道独独不能度自己?

他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并不光彩的动机——半点儿情面也不留。

他可以死,但不能憋屈地死。他从不做违心之举,凡有话便一吐为快。

笑天下可笑之人。

于是他突然笑了一声,好像听到了什么最荒唐的笑话:“你昨天要舍生忘死教化那个妖精,今天却不能教化我了?”

“她要你死,我要你活,你拼了命要教化一个要你死的,却不能教化一个要你活的?”

“她与你还只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都不算,你就这样要舍命度化,那我在两界山下拜你为师算什么?”

“你想逃避,你就是不敢。”

逃避责任,逃避我。

“猴子!你疯了!”八戒突然大叫一声,“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你、你忤逆不孝,简直、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

悟空垂了眼,在心底轻轻一嗤。

五百年前连天宫都闹了,早就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可这事该怎么收场。

要他说自己言错,要他去向玄奘低头,要他去服软,他做不到。去对玄奘说是自己口不择言、无礼冲撞、以下犯上,然后听候发落,没有这样的事。

于是便是等。

似乎他们的每一次冲突,都把“不了了之”当作个终极解决方案。蛇盘山如此,流沙河如此,一路上玄奘对悟空的“教导”历次都如此,唯独观音院不是。

可这次事与观音院,不是一码事。

听到悟空反驳他时,玄奘就别过脸去,闭上眼努力平定呼吸,终于还是把喉咙里什么东西压了下去。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清晰的地面。

或许他还可以撑一撑。

“走吧。”

收场便是没有收场,后续就是没有后续,比昨天更加露骨地,他俩的争端在忽然之间停止,然后是各自平定心情,带着思绪翻涌的沉默——

毫无征兆的旗偃鼓息。

无形无质、突然到来的休战协议,或许是他俩之间唯一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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