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心也没有天高,身却实为下贱,白骨精撑着鬼火不时冒出的骨坛,脸上的汗一滴滴滑到下巴,滴进骨孔里。
不过咫尺的距离,那猴子能如此警觉,一棒过来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断送的不是那和尚的命,而是孙悟空自己的命。
笑话。
可她笑不出来。
长风横冲直撞,一道径入白骨洞里,杀得她浑身的汗要瞬间结冰。
自她成了精,这白虎岭上的血腥气就再没褪过,今天风大些,都快要吹散了。
白虎岭,直到今日才如其名,风如白虎下山。
下面燃的篝火驱散了些寒意,这晚上风到半山居然渐渐停息。左右自己无需睡觉,悟空便枕着高枝,看着无星无月的穹顶,一面随意地调息,一面胡乱想些东西。
火星噼啪一声。
窸窣。
悟空往树下一瞥眼,只见玄奘起身,没拄禅杖,就那样轻飘飘地,往小路深处走去。
玄奘走路一直四平八稳,上山要撩袍,临川不沾水。可他步子轻,从来走不出什么声音,悟空一直觉得,这人每一步都像走在云里。
点一脚夜风,乘风游去。四面的山峦在脚下获了声息,树作涛声,风浪连绵过千山,深渊回音。
玄奘停在了断崖边上,移了两步,在断崖往下呼啸的山风里,往深渊巨谷里看去。
狂风呼啸,任何人站在这种绝壁山崖边,如果只是想体验“一览众山小”,都不会离那个深渊那么近,脚尖刚好蹑着崖边,甚至小半个鞋头已经伸到崖外。
悟空落在崖边的树上。
玄奘身子朝前倾了倾。
悟空踩在树枝上,轻轻分开树叶,山风浩大,临谷尤盛,这点轻微的声音混在风里,根本不会让人多心。
他想看看他会不会跳下去。
那个崖距离悟空所在的树不过几丈远,对于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的他来说,真比伸伸手再近不过了。
如果玄奘跳下去,他保准能救上来,但这没什么意义。
没有人能阻挡一个真正想死的人。
他敢跳下去,这一点悟空毫不怀疑。
蛇盘山道上挡金箍棒,观音院里挡鎏金环,出家人不轻言毁损,玄奘是不轻言,他倒是身体力行,随时准备舍去这一身。
黄风岭的尸山血海,是个长长久久的梦魇。
清高者目下无尘,理想者志之所及之处,不考虑路长路远。玄奘于此二道上,都是极端。
灵山一脉的苦行,不好捱。
曾经只需要青灯古佛便能安然的日子,如今要深陷滔天孽海,遍看人间万苦。
可世间何止万苦。
是万苦千灾。
这个人发了宏愿西行,若不是一开始流于热血冲头,天真到以为一路上只需要讲经说法、传声布道,到底应该考虑到这路上的刀光剑影、逢魔遇妖。他当然是有所想象,否则两界山下便不会犹犹豫豫要自己“回乡去”,他自一上路就抱了“敢死”的心。
但如果把蛇盘山、观音院的送死归作他“舍己为人”的本能,这山崖上却无人等着他救,前两个多多少少被动,没留给他思考的机会,这次却长夜安澜,他有足够的主动权,决定自己要不要跳下去。
要不要继续面对可能更加崩决他神智的惨苦人间。
不是怕,而是不想。
灵山、唐王都托以厚望的,自己也发誓“不取西经,不东归一步”的,不会这么脆弱。他应该有精悍的意志力。
好奇。
可另有一股隐隐的、更大的冲动潜藏在心里。
自己想验证什么。
他想看看,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值得他辅佐。
夜里山风从上往下吹,只要风劲稍微大一点,或者他一见巨谷昏了眼,一个不留神,没下决心跳,也要被风掀下去。
玄奘就在崖边,倾着身子,朝巨谷里看了很久,白袍当风飞舞,鼓动如风幡,宝缯临风飘扬,他整个人如倾落山谷的白色云团,一瞬间仿如与这山川自然合为一体。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来,直了身子,后退一步。
而后转了身,迎着滚地上来的山风,走下坡去。
来时步履缓慢,去时依然,像是在六道轮回边走了一遭,却平静淡然选择原路折返。
更高的不想,更下的去不了。
玄奘走回宿地,一条腿曲下,左手摁在苇席上,带着几分僵硬,侧身卧倒。冥冥中也生起几分听其自然的心来,依然伴着四面楚歌般的恐惧,闭上眼睛。
这一次的噩梦却没有来。
闭着眼睛,风吹树梢,每一阵“沙沙”声都提醒他时间在流淌,然而他只需要承认一个事实——他随时都能睁开眼睛,就知道,自己并没有睡着。闭着眼睛,放松身体,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入睡前所未有地变成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耳边的风声,眼前的黑暗,身下苇席的冰凉,苇席下几颗凸出的砾石,形声闻味触,五感中的每一样都在提醒着他:你清醒着呢。
前额就在此时开始隐隐地疼起来,然后如突下鬼手,咽喉被一刹卡住,他无法呼吸,肺叶迅速萎缩下去。手指抽搐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去抓胸口,抓了也没用。耳边忽然出现哗啦啦的水声,冷汗热汗就这样一阵连一阵交替地出。
闭眼的黑暗里突然开始群魔乱舞、百鬼嬉笑,黑暗里像炸开了千万花银片,而后每一根神经都迅速放电——
于是脑子里空白一瞬。
像卡去了他生命中的一息。
脑子里又空白一瞬。
阎罗地判又截走他生命中一停。
然后这种空白、窒息、清醒、混沌就加快了速度,接连不断、不给反应、不给喘息,电光火石在神经中排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现在什么时候了,身上到底是冷是热,耳边的水声到底是真是假,好像还有人说话,谁在说话,到底有没有人说话,身上是疼还是麻的,哗啦啦,卡擦擦,电流水流像两柄梭子在他身上循环穿过,麻一阵冷一阵,激灵一阵。血海、惨嚎、小鬼龇牙笑,一瞬间他忽然僵死,这下也不用忍着不伸手,忍着不皱眉,直接全身像被打进了地狱寒窑里,僵成了一具尸体,呼吸也没了,抽搐也没了,动弹也没了,手脚伸展都不能了,只有脑子里还金银花叠现,一阵麻接着一阵……最后几道大的眩晕,一道像捞起了神智巨海,接着又是一道一捞,几道下去,他通身冷汗,汗出得像是要把他浑身的水都拧尽了,然后山风一吹,他终于睁开眼睛,天还是黑的,但他不敢再闭眼试图入睡了。
第一次精神崩溃。
梦从想中来,神思恍惚,心多梦多,若说他平生第一个梦还不能算真梦,是观音传音入他识海,授他使命要他上西天取经,那这后头实打实的梦,总得预示些什么。何况这次不是虚假之梦,而是他还清醒着,神智就崩溃如千里堤决。
如临深渊。
玄奘蜷缩着,隐隐按了一按心窝。
后半夜,他没再强迫自己入睡,也真就无一丝倦意,眩晕也没再来,只是闭着眼,躺到了天明。
第二日,天并未晴,阴沉着,只是风息了。
几人整装上路。
上山路依旧陡峭难行,玄奘便不骑马,马让悟空牵着,自己一手拄着禅杖,一手拎着僧袍,仔细看路上山。
昨夜的风波也成了个彼此隐瞒的秘密。玄奘不会告诉悟空自己夜里去了崖边,悟空也没告诉他自己昨夜一路跟着。
本来一如往常,几人赶着行路一天就过去了,只是一个转山过弯,一声咳嗽,悟空本来扶玄奘上坡,这时猛然抬头一看,一时心中一凛。
一个两鬓掺白、看着年过半百的老妇,拄着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声“女儿”,哭着走来。
八戒登时大叫:“不好了!昨儿打死的姑娘,她家里的寻人来了!”
玄奘本来看着脚下,正在上坡,这时一个抬头,那老妇人两只昏花眼一转,对着他便大哭起来。
“这位师父啊!”她裹的小脚本来慢腾腾,行步虚怯,这时见了玄奘忽的走快几步,却还没近到七步内,已被悟空拦在身前。
“你还真是锲而不舍啊,”悟空压低声音,抬眼瞪她,带着几分狠劲儿,“昨天捡了一条命走了也就罢了,我也想着穷寇莫追,结果你今天还赶着往刀口上撞,就那么想死?”
“孙悟空!”
身后一声急喝。悟空猛回头,自下了黄风岭,玄奘说话一直轻,除了几个激灵那儿跟残灯复明似的声气重几分,其余时候说话像省力气。他也体谅,毕竟那地狱图景缓个年把都正常,可这一声喝,响亮足气,分明使着十二分力,又带着几分迫不容缓的劲。
“师父,又是和昨天一样的把戏,这是同一个妖精,昨天没打死,今天还来算计你!”
“什么?什么‘打死’,我女儿昨天去山北凹给我女婿送饭,结果……结果一晚上没回来……”说着那老妇便抹泪啼哭。
“你……”
年逾半百,找女儿,和昨天的事便首尾相接,心念电转,玄奘突然想起东面山下那屋主人说“山上没有妖怪”这话,稳下声息朝那老妇走去。
“师父?”悟空紧跑两步,拦到玄奘身前,随着他进一步,自己便后退一步,“你不会信了她的话了吧?你不会信她的鬼话了吧?”
“老人家,您今年遐龄几何?”
“老妇今年五十有六。”
“你家女儿多少岁?”
“小女二十……”
三十六岁得子,也不出常理。
悟空本来随话语看一眼玄奘又看一眼那老妇,这时心下渐燥,狠狠啧了一声道:“师父你问不出什么,看我问她!”说着转身一步抢到那老妇跟前,俯身就是一逼,那老妇不想他动作这样快,登时一个后仰,魂脱二分。
“你女婿昨天没回来?”
“没……没回……”
“你女婿昨晚上睡田埂上了?一晚上他不回来你只忙着找女儿?”
“不不,回、回了,我这记性……”
“回来了他不找老婆,要你个年过半百的丈母娘上山找,你这腿脚就这么好,爬坡过坎想是比年轻几十岁的小伙子厉害许多?”
“我……”
“悟空。”
悟空刚要发作没发作,忽觉手臂上一紧,他回头一看,玄奘抓着他手臂,要把他拉开。
这场面多有几分诡异。悟空一时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手上这点儿力道,抓在悟空臂上,只比一只猫重不了多少,连鸟雀抓枝的力气都不如,别说抓的是孙悟空,就是随便抓个三四十岁的正常汉子,被抓的都能轻轻一甩抖开,比抖落春去最后一场雪的雪片要容易多了。
然而看他指节曲起、手筋凸起的样子,这已经是他能使出的最大的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