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火眼金睛,能识天下一切妖邪。在你们眼里,她是个人,可在我眼里,她就是一具骷髅!”
不知是不是错觉,悟空恍惚觉得,玄奘瞳孔一缩。
可紧接着,玄奘便转了眼睛,看向那女子,先赔了一礼道:“阿弥陀佛,小徒无礼,还请女施主休怪。”
悟空瞪大了眼睛。可旋即他也平静下来。
反正自己在这里,量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不如就看看她还能耍什么花招。
想着便掠过玄奘,往他身后走。
那白骨精本已在悟空眼前现了原型,手腕上受了一劈,惊魂未定又吃痛不已,以为好事告吹,却听玄奘忽对她赔礼,心下便稍定,弯了笑眼道:“哪里哪里,圣僧的徒弟一表人才、俊逸不凡,果然‘名师出高徒’……”正是风不熄火、风便烧火,死罪一逃,胆便更嚣,此一时也是她鬼迷心窍,见玄奘向她走来,便喜笑着伸出手,俏媚软款要攀住玄奘的胳膊。
身后死气忽然大涨,悟空神魂一动、心里一跳,霍的转过身来,只见那妖精一双魔爪就要往玄奘手上抓。她不知是死了千年万年的尸魔,身上死气骇人,只一手伸出来,周边立有草木朽——这白虎岭本就荒芜,自然也没被其他人看到——可这一爪子下去,莫说什么肉体凡胎,就是八戒那样的谪仙也要折倒!
正是一发千钧,不容多虑,玄奘朝女子伸出手,白骨精笑着暗想“孙悟空又如何,我只要一手下去,保管这和尚登时命丧”,却只闻耳边风声一动,电镞闪过,那妖精还没来得及侧脸,一棍正中太阳穴,半口气卡在当胸,倒地便死了。
悟空召回金箍棒,收入耳中,走过去想验验那妖怪的尸身,蹲下去将那女子身子一翻,七窍流血,眼睛大开。
不对,怎么没现原形?
悟空皱眉,正要伸手去探那女子鼻息,忽而头顶传过来一句:“你为什么打死她?”
悟空的手伸了一半,便钉死在当场。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比这荡吹的风声还小,又轻又冷,不像十二月的寒凉,只是细碎的冰晶吹进雪风里,顷刻就碎得烟消云散了。
十二月大雪寒天冻地,冷的是众生,小冰晶碎了,冷的是自己。
悟空站起来,转身看着玄奘:“她是一具白骨化的妖精,手上你看着是柔荑,我晓得是枯骨。不知死了多少年了,这身上死气重得不行,你看……”他一指那崖壁上刚刚枯萎的草叶,刚要说“你看她刚刚一伸手,那些草叶都枯了”忽觉得这话似乎没什么说服力。
他这念头只刚起了个头,八戒便气汹汹地走过来:“看?看什么看?那些枯草叶?我们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现在还是这个样子,你想说她一伸手,这些草叶就枯了?说谎也不能拍脑袋啊!”
对,就是这个样子。
悟空立马转回脸看玄奘:“师父,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你好歹晓得我的能力!莫说刚刚这个妖精变化来骗你,实话说,我五百年前占山为王时,也曾弄这个法儿拐尽了天上人间的好男女!她这化身的法子还不如我,若我化身,绝不让自身气息漏了半分!”
“你为什么打死她?”
悟空身上忽然轻微一抽。
与前番话语无二,还是一般的又轻又冷。此时四下里突然地有些静,明明这山上有四个活人并一匹马,却一点儿活的生息也没有,山上最生猛活跃的是那呼啸的大风,依然一股一股波涛一般往下吹。
“她想杀你。”
如果玄奘现在还是清醒的,不会连问两次,一模一样的话。只可能是,前番悟空说这女子是个妖精的话,在他看来不算个答复。
“你怎么知道她要杀我?她为什么杀我?”
“师父,”悟空耐心解释道:“你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妖精吃了你一块肉,虽不得飞升,但也妖法大涨、长生不死,免了多少修行苦功。这女子也是个妖精,打你的主意,刚刚她那一手抓来,死气甚重,抓在凡人身上,凡人根本扛不住,就是立死!”
身边一声嗤笑。
悟空一个转头,八戒往玄奘身后躲了躲,扯扯他衣袍道:“什么妖精,眉毛鼻子都长的是个好人!世上妖精我也见了千万,就不说我,你以为师父没见过妖精?那黄风岭上一窝不是?哪个能长得这么好看!”
玄奘身子微微一僵。
“我怕是他、看花了眼……”
“看花了眼?”悟空转身正眼看着他,然后一步步逼过去,“妖怪变人是假的,我看穿了也就罢了。人他本来就是真的,我能看花到哪去?是妖怪能变人又不是人能变妖怪,透过假人我能看到妖怪影子,她要是个真人,我还能在她身上看出什么?”
“谁知道你……”有点什么差错。不过八戒没敢说了。
这时,悟空忽然一笑:“猪八戒你在高老庄当别人女婿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一招呢。怎么,物伤其类啊?”
“住口。”
“师父……”悟空迅速回身。
玄奘平了平气息:“她要杀我还没杀,你却已经打死她了。”
“可是我还不动手,死的就是你!”
“人心固有一点善端,你怎知她就必要杀我?”
悟空一时惊得无话。
“前有先祖,喂鹰的喂鹰,饲虎的饲虎。她若要吃我,损我这一身,能让她就此罢手,我宁得如此。若她吃了我还不罢手,我当沥我心血蒙发她一念之善,以我之身将她度化,这是我僧人至上使命。我未能舍身度她倒也罢了,你却还一棒打杀,我岂非造下业果!”
一番话说得悟空停了半晌,像是给说懵了。末了,他轻笑两声,仰起头看玄奘道:“我的师父啊,你是信你自己,还是太信这妖精了?你就知道她要被你感化,从此不吃人了?她或许之前已经吃了成千上万,刚好到你这口,吃的名贵点,之后照吃不误千百年,那时候她死也不死了,作个‘遗祸千年’!”
“可我还未有言,更未有行,你怎知不能度化?”
“‘行’?好,你‘行’!”悟空一笑,扬高了声音,“你说还不够,你还要‘行’?你说说你怎么‘行’?哦,你给她吃了,这就是你‘行’?要我说,你真想度她,就给她扛起,在山崖上摔死。她早就死了,如今只不过成了精怪又延在这世上,你断了她这一口阴气,让她下到地府,早日投胎轮回,这才是‘度化’!”
玄奘突然闭了闭眼睛。
“师父!”八戒一见了,立马迎上去,手臂一展把他揽住,只忽然觉得这人竟轻得不可思议,平常看着绝对不像,毕竟有这么高的个子。
悟空一双金瞳在四野压灰的山岭上格外明亮,像夜里燃着的明火一般,他看着玄奘倒下去被八戒接住也没去管,心里隐隐压下火气。
晕,说不过我就晕。蛇盘山是这样,观音院是这样,白虎岭还是这样。
金蝉子转世,金蝉子是如来座下二弟子,如来何等法力,一手能压我五百年,他徒弟就如此当不得用,转了十辈子现在就是这么个酒囊饭袋了?
“走……”
“好,走。”悟空转身去扯行李,“刚才我去四方转了转,这山岭果然大,除了刚刚上山来见的那一家,没别人,只是南山一点红,是那儿的桃子熟了,我就摘了几个,你这时饿不饿?要是不饿我先放包袱里,等你饿了再……”
“……你走。”
悟空手上一顿。
他不是没听过这话,蛇盘山。
蛇盘山玄奘说了两次,一次说完他当真飞走,回来意外戴上紧箍;另一次是他要去找食,那次他猜玄奘也是赶他的意思,但碰着当时那情形,他自然轻描淡写地会“错”了意,按着叫他“快去找食”的意思答应,找完饭食回来后,两人也都揭过不提。
可这次明显,没空子可钻。
“师父你说什么?”
玄奘定了定神,推开八戒搀扶的手,却没看悟空,也没答他。
寒风中,几人就这样站着,也不知在等什么,可其实也没多久,玄奘转身走向行李,沙僧递过禅杖,他一手接了,微回过头,道:“继续走吧。”
那句“你走”,像是一句呓语。
悟空恍惚也怀疑自己错了耳,可一如蛇盘山,两人再次以沉默抚下一切冲突,心照不宣的,像达成了某种默契,就这样继续上路。
暮色逐渐厚重,野外草木树影渐渐模糊,模糊而后黑沉下去,变作寂静无声的背景。到这时了,还没有星星,也不见月亮,八戒从沙僧挑着的包袱里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拿手小心护着,照亮上山的路。风依旧往山下吹,愈来愈寒冷不堪忍,如果把一个无关的人丢进这方时空,任谁也猜不到这是五黄六月。
“师父。”八戒朝上头叫了一声,“天晚了,再走真看不到路了,山风又大,我们今晚先找处背风的地儿歇了吧。”
背风的地方很快找到了,这山上怪石嶙峋,随便找块大些的石头挡风还是有的,只是这一处除了这石头外,还有几棵歪树,刚好遮盖了苍穹,底下一条蜿蜒小道掩映在斑驳树影里,坡向高处,悟空去探了探,回来后随口道:只是一处断崖而已。
到底是落了挑子,燃起篝火,暖黄的篝火一燃,八戒彻底软了筋骨,伸了个懒腰,趴行李箱子上睡着了。
悟空坐在树上,一条腿曲起,踩着树枝,另一条腿随意垂下,在风里轻轻晃着。底下的篝火还在噼啪燃,偶尔烧爆裂了什么木屑子,发出嘭的一声。
西天还差一点点完全黑下去,此时高处的树木还隐隐能看见张牙鬼怪一般的轮廓。悟空将两手交起,枕在脑后,思绪就在这时,游荡开去。
黄风洞的尸山血海是悟空没有想到的。那些人是刚刚杀的,因为劈山之前他去探路,都没闻到血腥味。
玄奘在洞里捆着,悟空没想到居然会裸捆,一进洞已经有两处是超出他意料的,他几步跨过去,蹲到玄奘身边,一眼就看到他左脚上缺了一个小趾。
十世修行,哪有个“容易”二字可言。他到底还是低估了灵山作风的“苦行”。
找到玄奘的头冠和衣服,本来看他几乎已僵死在地上,遂想帮他穿戴了,可只刚抖开僧袍,玄奘登时一个激灵,然后垂下眼睛,接过了僧袍和头冠,一言不发自己穿戴。悟空看他反应,便也起身,退开一步等着。
等玄奘整理好行装,悟空等他与自己说点什么,或者直接越过自己走出去,就像很多时候他做的那样,可玄奘整好衣服后,便垂着头站在那里,不动了。
洞里的鬼火毕剥一声。
悟空牵过他的手,两指叩在他脉搏上,拇指轻摁在他手腕儿后,就这样牵着他,跨过尸山血海,走出洞去。
从黄风洞出来后,悟空想,玄奘不走回头路,那该让八戒沙僧他们把行李挑到这儿来。可是,玄奘有点子净癖,刚刚那一洞的污秽,恐怕弄得身上有些不舒坦,一时也不好立刻上路。
“你要去洗澡吗?”他没转头,问身后的人。
身后没有动静。
“我陪你去。”
“不用!”玄奘突然甩开他,隔了一会儿,又稳下来说:“我自己去。”
悟空被他甩开,转身看着他,山体的巨大阴影照下来,也是个巧,那被劈开的山,在地上分了个昏晓,悟空站在夕阳里,沐浴着一身金光,玄奘站在阴影里,表情有些看不清楚。
悟空退开一步,也没再牵他,只是平和地说了句:“行,你去吧。”
玄奘却忽的垂下眼。
自己去,当然不知道去哪儿能找着清泉。悟空正这样想着,玄奘忽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然后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紧箍咒真的不会对你有伤损吗?”
悟空愣了。
但只愣了一瞬,就摇头坦然道:“不会。”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句,但悟空也不想细究。他抱着胳膊,闲谈一般道:“从这儿向西走,偏北一点儿,岔进一条小路。我刚刚捣岭的时候,发现那儿不晓得是陷下去了还是怎么,冒出个泉眼儿来。这方圆百里的妖怪早就吓跑了,现在山里连只兔子都没有,你放心去。”
好像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玄奘微微颤抖了一下,或许是错觉。
等玄奘走后,悟空抱着左臂手肘的右手手指轻轻在胳膊上敲了敲。
刚刚玄奘甩开他的一瞬间,他给玄奘下了个“五日为期”的护身咒。
除开他一个人去找泉水洗澡,后来也用到了。
悟空仰脸看着逐渐黑下来的天空,别的星星没有,可天极的那颗北极星,倒是依旧明亮。
下黄风岭次日,路上白雾渐起。那雾不同寻常得很,与黄风岭不同,黄风岭那次他没探到妖气,可这雾里虽没有妖气,却也绝不是平常山雾。这次无需八戒撺掇,他也知道自己得去探一次路。
往前走两步,庞大的白雾如山怪张开巨口,又如天门洞开在了阴间。他将要迎上去,忽的一顿,然后回头看了马上的玄奘一眼,说了句“师父保重”,而后腾空而去。
那时,距黄风岭一难结束,恰过了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