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的大旗在这里挥个十八次再回去！”

“是！”

陆续抵达的小妖卖力挥着大旗，黄风怪驾着战车沉默回转。走到一半，还是气，又气又憋屈，遂向后大吼一声：“给老子叫！”

“哦吼——”

“呜呼——”

白面猱间或长啸两声，蟒精努力弹琵琶，兔奋力鼓瑟，狐大力吹笙，然而黄风怪一声不吭，只作一脸威相，稳坐战车回去了。

时，白日出云，四下里，阳光普照。

一阵冷风吹过荒草。

湿冷的浓雾底下，这天坑里，倒是别有洞天。离离芳草，间有空谷幽兰，细水或隐或现，斗折行于草间。悟空想折一枝带露兰花，手伸出去，终究没动。方才那一阵长风，拨过高草与他裤脚，若溯源概能找到这地下静静流淌的暗河去。

没有妖精，实际上这一带妖气都淡得很，如果有妖精，也不是什么嗜杀成性的大妖精。

坑顶雾气散了，阳光灿烂明亮地洒下来，这一方宁静美好得像世外桃源一样。

回去了。

悟空起身，拍拍身上的露珠儿，踩风腾空而起，回转原路。

挥旗的也完成了任务，收旗收工，捆着沙僧的见他挣扎不脱，也早不看管，撒下跑了。押着八戒那几个，摁住他两只胳膊，夺了耙，丢在草窠里，然后也跑了，留的一片狼藉，无人收拾。

八戒从地上挣揣起来，转身想找自己的耙在哪儿，没想一转头见高天上一抹金影，登时腿肚子一秃噜，拔魂一般，脚点地冲射出去，却不想，没拽开一步，悟空一个旋身杀到身前，将他领子一揪，喝道：“你见鬼了？师父呢？”

被悟空揪了领子，八戒已是三魂散了七魄，如此近距离逼视，两腿更像是突然销了骨头，撑不住地往下滑，嗫嚅道：“师……师父……”

“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啦！”

一个弹指过去，松了沙僧身上的绳子，沙僧跳将起来，也没空管他的铲和八戒的耙，只追到悟空跟前，噗通一声跪下道：“大师兄！我没顶住，让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悟空把眼从沙僧身上移回来，一瞬间，八戒只觉得脑子里十万炸金星爆开了花。

一脚将八戒踹飞二丈远，八戒翻了几个身，生生来了个背刹，只觉猪皮都要被磨去三层。

“先前叫我去探路时怎么说的？重复一遍。”

“师兄饶命！”

“重复一遍！”一脚踏上八戒鼓囊囊的肚子。这一踩，差点儿让八戒把五脏六腑吐出来。

“山……山高必有怪……岭……”

悟空眯了眯眼精：“不去探路，都知道有妖怪了，为什么不多加警惕？”

“打！打不过啊……”

“天蓬大元帅，北极四圣之首，当年天庭原来封的是这么个酒囊饭袋？这山里的妖气淡薄如无，不过几个不成气候的杂毛野怪，你竟敢说打不过？！”

这一句强过一句，勾金流云小皂靴一路碾上八戒胸膛，就如一块烙铁熨过他猪皮，最后靴子尖儿抵着他下巴，八戒当时吓得四肢抽如筛糠。虽然孙悟空跟他一路上打打闹闹，好像脾气好的很——他却从来不信这个大闹天宫的主儿，不伏天不伏地的混世魔星儿能服了一个二十没出头的白净和尚。眼下被躧在当胸，八戒是毫不怀疑，若一句再不顺了这猴子的意，他能一脚踢掉自己的脑袋。

“哎！师兄你看！我投了猪胎，算在六道里，就是个畜生道！我原先、原先、做……做天蓬元帅的时候，那是天神道！是六道之首！我而今……在、从神到畜生，降了六个格啊！法力、武力当然六不存一！刚、刚才那妖精，开着大军过来！我们寡不敌众啊！”

悟空转头向沙僧：“开了大军来的？”

沙僧点头。

回转向八戒，面色不变。

“行。看在敌众我寡的份上，饶你一命。若还不尽心竭力，你且看着——”

八戒没等错眼，只一道金光晃亮，接着一声天雷巨响，如斧劈华山、盘古开天，九幽龙蛇破地出——那远处高山头上一个峰角，直挺挺被卸了下来，砸落山谷里。顿时烟尘四起，翻山越岭吹到他手边，八戒顿感像是摸到了什么死人的魂魄。

悟空扶起沙僧，让他整理好行李，与八戒一起守着。随后一棍打出土地，问了这山里妖怪门路，腾云去寻洞府。

原先就不必探路，直接问土地还有什么不清楚。

悟空暗想。

可蛇盘山时已经有过口角，他知道，玄奘这一路西去，大概不想叨扰沿路一寸生灵。

要不是那呆子撒泼滚赖，按玄奘自己的脾性，怕是一路上不到濒死边缘，都不会借宿人家。

阵风吹来。

此时白雾尽散，三山四岳尽收眼底。

他并不真的生气。

他也不担心玄奘会死。

黄风岭坐西朝东，抱朝阳，送晚霞，可黄风洞口在山南一道狭弯里。

此处藤萝遍地，玄奘被推到这里的时候，无论怎么看都没找着洞口。

黄风怪睨了他一眼：“别找啦。找着洞口你也别想记着路，记着路，你也出不去。”

随后，十数小妖一窝蜂拥上前七拽八扯把些薜荔藤萝扒下来，然后列成两排，空出一条道，恭恭敬敬让黄风怪进去。

洞设在这，当然不是乱设的。古来帝王面南而坐，黄风怪既志在改天换日，那必定先把帝王的习惯练好。十年前来此时，漫山的洞府没一个入眼，考察旬月精挑细选，终于选址此处，通了一座洞府。

黄风洞极深。

洞深也不是乱设的，总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里半。

当初獐子精听到这个数字，差点崩掉大牙。

黄风大王自然有自己的考量。说天上宫殿有一万，人皇造屋少半间，他不稀罕人间皇帝对天的什么狗屁崇敬，他是卧薪尝胆，告诉自己：如今他也就跟个人皇一般，天还在上头，激励自己总要去打。到那时，把这“半间”补上，也不劳开挖山体了，直接住进天上宫阙。

人间喜乐事。

大王的理想总是宏大的，可獐子精自认是“燕雀”，他拿着图纸，哆哆嗦嗦对黄风怪道：“大……大王，这、这山，总共八百里，咱、咱们，挖不出九千……多啊……”

大王的智慧也体现在这上头了。

直径八百里，拐弯、往下，往下再拐弯，建它几层，螺旋式，总能到四个九的数了。

黄风岭地下宫殿，建得人心惶惶。

宫殿的规模和众妖的恐惧，与日俱增。

没人能保证，这山，将来某日不会塌。

螺旋九千里的黄风洞府，在二百小妖日夜奋战下，修了九年，去年年末才完工。这九年，黄风大王亲自监工，吃住都与众小妖在一处，经年累月在地下施工前线，连个太阳也不见。如此过九载，最后一镐凿落，堪称神速进度的黄风宫殿终于落成，黄风大王站在金镶玉王座上擦擦额角的汗，只觉心潮澎湃——这地下神殿大功告成，似乎宣告了一位新晋妖王的诞生。

玄奘被推下丈深的地洞。

朔冬未有此番冷。

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洞道，被领先的黄风大王，身后的巨蟒、猿、兔子和狐狸占满，探头也看不到前头的路况，而实际上甫一下洞，眼睛已经失去了功效。

“獐精呢？”

“回禀大王，獐军师今儿早上就没看见了。”

噗噗四声，四捧火焰绕洞亮起，玄奘这才发现，这洞里原来如此宽敞。

“小的们！唐、僧，捉到——啦！”

“哟呼——！”“噫——！！”“好——！！”“哦——！！！”“大王万岁——！！！！”

在一片此起彼伏、高低错落、经久不绝、山呼海啸的欢腾声里，玄奘环视四周：顶嵌北斗，下开四渎，王座对面通二洞，鬼火白光落进来。王座上狮子皮垂地，但恐是那皮新剥不久，玄奘隐隐闻出一股腐烂的臭味。

黄风洞盘旋而下，十二层，十一道弯，狭小洞口被野草覆盖周全，除鬼火，此处燃不起别的火来。

玄奘暗觉胸腔一阵缩紧。

“大王，这唐僧，您想清蒸、水煮还是红烧啊？”

“呃……”

欢呼声此时已经停歇下来，洞里骤然安静，只有幽幽鬼火，偶尔噼啪两声。

黄风怪从来没吃过人。

看着底下两眼放光的一众狼蛇虎豹——他们都等着唐僧下锅后分一杯羹，黄风怪胸口忽然有一股无名焰火窜腾上来。

“不急。”

黄风怪落座。

“把一个月前抓的那十个人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