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如来镇伏妖猴,天上人间安稳许久,神官各司其职,佛僧普度众生。正是:西天不知年几何,凡间已过半千秋。
忽一日,如来传观音至近旁,言道:“我以甚深般若,遍观三界,金蝉子已轮至第十世,积无量功德,可重归极乐。只是还有一桩大事,需他去做。”
观音道:“敢问世尊,是何大事?”
如来道:“我观那四大部洲,东胜神洲敬天礼地;北俱芦洲无多作践;西牛贺洲人人固寿;但那南赡部洲,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这一轮回,那金蝉子投在南瞻部洲东土大唐,正是红尘漩涡里。我待要他取我真经,传归东土,度化众生,好成其最后一桩功果,功成之时,他自会脱去凡身,坐化升天,径归三千诸佛之列。但他此时资质不够,还要行十万八千里、历完九九八十一难,才得明心见性、成就正果。我与你五件佛宝,是一领锦斓袈裟、一柄九环锡杖,并金紧禁三个箍儿。我再传你三篇咒语,你可默记在心,若有必要时,传与金蝉子,可助他平魔化妖。你这就可去东土传我意旨。”
“是。”
即待起身,又被如来叫住,道:“且慢,那金蝉子还有一桩尘缘在世,尚未了结,如不了结,是身有挂碍,上不得西行路,这正是他第四难,还望菩萨留心告之。”
观音再拜,道:“请问,世尊所说,是他‘第四难’,难不成此时他已过了三难了?”
“前四难是他身世之琐,菩萨有大智慧,自可明白。”
“是。”径去东土不题。
却说那陈玄奘自幼收归金山寺下,由法明长老抚养长大,今年满一十八岁,饱读佛经,已有甚深智慧。这夜,刚合衣入睡,忽见佛光大盛、祥瑞罩顶,周遭俱不见人,知是仙佛临凡,起身下拜。观音见昔日佛子今拜自己,不由感慨唏嘘,把来意讲明。玄奘跪在地下,双手合十,道:“不知还有哪桩尘缘,如何了结,请菩萨明示。”
“即你身世因缘,如不了结,正是西行挂碍,恐尚出不得大唐界。”
玄奘再拜,道:“弟子明白。”
“待你了却尘缘,我与你两件佛宝,可保你西行路上逢凶化吉。”言毕,又道了一句:“静候佳音。”便散光离去。
玄奘俯首,昏昏沉沉睡去。翌日睁眼,方知是一场梦,自去向法明长老问明身世不题。
话分两头,这里观音行在半云半雾,忽想到,那玄奘如今只是一介凡僧,身无半分法力,想那西天路远,一路山魔水怪,不尽的障阻,就是得了五件佛宝,也去不了西天。心中忽起一念:何不与他几个神通广大的徒弟,一路互相扶持,他几个都到了西天,也好一道成了正果,却不是大功一件?正思量去何处找几个陪侍,就听闻下头一声大喝:“那云里的菩萨,好下来看我一眼么?!”
观音暗自一惊,心道:何处的泼皮?亿万年来不曾有人敢高声了对菩萨讲话。她低眼一看,又是一惊,只见那山脚石缝中伸出一个毛头,顶上山花薜荔生了一箩,正兀自转头抛眼,向她呼声。
观音降下云头,道:“我已见了山上金字压帖,想你就是五百年前闹天宫的孙悟空了?”
“闲话少叙。我只问你,今日灾可消了,得出来么?”
观音掐指卜算,那山花下,悟空急得皱眉耸眼、撇嘴咬唇。她卜算一瞬,欣喜道:“灾消了!灾消了!”
“还不快放我出来?”
“只恐你又要欺天诳上,生生坏了多少天地和气。”
悟空闻言大叹一口气,撇眉无奈道:“好菩萨,你救苦救难不知行善多少,今看我也已压了五百年了,就算我当初一时心高,现也都改了。再不做那等事!你看我这般受苦,难道心忍?万望救我一救。哪怕与我个差事,出来了将功折过也好。”
那里菩萨听说“将功折过”,心里忽地一动,就说:“我正要寻人保一个凡僧上西天取如来真经,你可愿意与他做个徒弟,一路保他上西天去来?”
猴王听说,连连点头,道:“愿意,愿意。但放我出来,莫说保一个凡僧,就是保十个也保得!”
观音听说,喜不自胜,让悟空安心待那人来此,到时放他出来,才又腾云去了。
过了五行山,一路半云半雾又寻得三个取经的陪侍,那是后话,暂不须提。
再说这边,法明长老取出血书,玄奘明了身世,原来他生父当年赴任遇贼,贼人见他娘美貌欲霸为己妻,遂把他爹谋死,又夺了衣戴官凭去江州做了个假州主。玄奘一路跋涉,先去江州私衙,见了昔年老母,老母抱住痛哭,看玄奘脱下鞋袜,那左脚上缺的一个小趾正是当年满月抛江时为日后好辨认才咬下的,当即告诉玄奘,要他去洪州西北地方一个叫万花店的去处,寻他奶奶张氏,再把书信递给当朝殷开山丞相,教他雪此家仇。
玄奘得了告,又星夜启程,走了一千五百里,把个少趾的左脚磨破,到了万花店,找到他昔年的奶奶。只见那老妇人已瞎了眼,玄奘在当地找了一处寺庙,把奶奶送进庙里,就算安顿了她残生。又星夜兼程,径往京城,寻到皇城东街殷丞相府上,把家书递去,丞相大怒,翌日一早,即奏唐王,唐王即点御林军六万,晓行夜宿,星落鸟飞,一路风风火火赶到江州,围了昔日盗寇、今日州主——刘洪一干人等,绑赴法场。
至此,玄奘自忖尘缘已了了七七八八,只觉一身松快,打点行囊就要西行上路。
这夜,玄奘如往常一般,温习经书罢,就熄灯和衣而眠。忽见床前金光大盛,一红顶衮服的龙王步出,立在床前,望玄奘倒身就要下拜,玄奘慌忙扶起,问:“你是龙王,河海里九五之尊,怎么就要拜我?”
那龙王被他半扶着,道:“长老不知。你前世是西天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长老,我曾是鱼身时,蒙你放我入海,得了无边自由,今已化龙,又蒙上帝赐了泾河龙王一职,日日点风调雨,积无量功德。我常思恩主,想来若非长老当日一念之慈,还我自在身,我今还是灵山化生寺小池里一尾鳞鱼而已!”
玄奘点头,道:“那你今番已得此善缘,又来我此处,是有何贵干?”
龙王拱手道:“特来贺圣僧得雪家仇之喜!”
玄奘闻言摇头:“我非是定要雪家仇,只是尘缘不了,上不得西天。再者,刘洪等人杀人夺妻,这些年来鸠占鹊巢,自身无甚本事,只合在江州鱼肉百姓,一则早惹民怨,二则伤了天地正义,是故我定要使沉冤昭雪,才不愧对苍生黎民之愿、枉死旧鬼之哭、天地生养之恩。于我自身,实在无干。我十八年来,不曾在意左脚缺趾,也无意问明身世来历,一心早已许佛,无半点尘世俗念。”
龙王听闻此言,惊不自已,连道“高僧大德”,却又道:“我闻人间律法,那等欺男霸女、骗官诓旨之徒,要处以极刑,似高僧这等心地,想来或不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