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子正换下脏了的僧袍,忽闻外间有人敲门:“长老可是在里面?”
听得是文殊菩萨声音,金蝉子忙答一声:“在!请菩萨稍待,贫僧就来。”急急穿了干净僧袍、披了袈裟,又将那脏污衣物和鞋浸进水里,这才开门迎出来,仍恭恭敬敬对菩萨作礼道:“菩萨何事来寻贫僧?”
文殊菩萨还礼,道:“今年盂兰盆会恰逢天庭蟠桃会,我派素来与天庭交好,且不说佛道本一家,那大天尊也是总管天下万物并仙门百派,历来我佛都要派遣一二弟子前去参加那蟠桃盛会。往年不曾叫你,但你身为世尊座下二弟子,早也该去了。今年世尊看我们都轮不少回,这盂兰盆会也在即,大家都忙,这才叫你去。他怕你没去过天庭,不知那天宫礼数,刚免了我备盂兰盆会的事务,着我陪你去赴会的。就在七月初,可肯随我赴会?”
金蝉子道声阿弥陀佛:“惭愧!贫僧不知此事,实在早该去了。”二人议好时间,各各礼别。又半月馀,文殊菩萨来携金蝉子,二人驾云径往天庭去。
初登上界,乍入天堂;金光万道,华彩千条。玲珑宫阙浮动于诸天,琉璃宝殿掩映于云气。星辰散各方明亮,日月在脚下轮换,时有神官趋过,仙女游天,祥瑞珍奇不胜道哉。
文殊菩萨向金蝉子一一讲明那三十三宫、七十二殿里各住甚神官、理甚事务,言语间已来了南天门,两边的镇天元帅、金甲神人,刀枪剑戟明晃晃护卫在侧。见文殊菩萨携金蝉子来,早有一灵官迎上来,隔着数十丈远就叫道:“不知菩萨来此!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两方见礼,文殊菩萨道:“这是我佛如来座下二弟子,亿万年来深居简出,今年才闻天宫蟠桃盛会,甚憾之前不闻山外事,以至错过佳期,今来补此遗憾,与众仙家共享天乐,还望玉帝接见。”
灵官却才抬眼看金蝉子,果然好佛子:一身素白僧袍并一披澄金袈裟,面如秋月,眉如墨画,眼似两汪寒春水,唇齿海棠掩雪花,虽有沉鱼落雁色,不是脂粉女儿家!
灵官啧啧赞叹道:“西天佛老座下弟子果然一表人才!”让开身来,让二人进去了。
文殊菩萨携金蝉子往南天门下去,突然间砸下一片瓦来,啪嗒一声四分五裂碎在二人眼前。文殊菩萨一惊,金蝉子一退,灵官忙赶上前,三人往头顶上看,那巍巍峨峨天门竟然缺了一个大角,旁上青瓦还摇危危似掉不掉,这一片瓦砸下来,又带下些墙粉,扑簌簌正往下落。
灵官抹了抹额上汗,这一砸已是惊得他三魂没了七魄,对文殊菩萨赔出的笑都僵了僵,道:“天庭近来为蟠桃会忙碌,还不曾补得南天门,等盛会开过后,自会补上,让菩萨见笑了。”
文殊菩萨脸上惊愕未定,道:“怎么南天门破了?”
灵官连连鞠躬:“这天庭成立至今也有亿万年,南天门自立起就不曾再修,年深日久,想是也坏得了。”
“我闻凡间土庙宫宇毁损,皆因风吹日晒、霜打雪欺,这天门自在天上,无风无雨,日晒不着,雪压不到,且这天门尽是金砖白玉打造,日日还有这龙凤瑞霭护持,该与天齐寿,怎么也能毁损?”
灵官见瞒不过了,连连让二人进了天宫,让到那云生雾绕没人处,这才压低声音说:“菩萨不知。之前我天尊从凡间招了个地仙上来,封了他‘弼马温’,本来也将马养得膘肥体壮,大家相安无事,可不知怎地,一日嚷嚷官小,竟打下天庭去了!是个不识抬举的村野粗货!可恨!可恨!”
文殊菩萨大惊,道:“那‘弼马温’想就是个马夫了?”
“是。因我天庭其他各方都不缺官职,只御马监少个正堂管事,这才除他当了‘弼马温’。”
文殊菩萨更惊,道:“马夫怎么这等膂力,打得天门动?想是驱着天马结队撞来了?”
“不是,不是!菩萨不知。这马夫是下界一个猴子成精,现也修得半妖半仙的,他不知哪里来一条金闪闪的棒,冲到南天门来,只往那天门上一挥,一声雷响,我再看时,天门已被打缺了,那猴子也跳下凡去。”
文殊菩萨正自唏嘘不已,又问:“那猴子就是前些时候闹龙宫、捣地府的孙悟空了。不知今时他在何处,可擒住了?”
“哪里就擒住了!”灵官引他们往蟠桃会去,“那厮乱我天庭清规,果然触怒玉帝,玉帝点了天兵天将下去捉拿,被他败了巨灵神、打伤哪吒三太子,吓得李天王慌张张往回逃,他还在下界扯旗自称‘齐天大圣’。太白金星叫休动兵戈,干脆与他个有官无职的‘齐天大圣’当当,还把他招上天来,留得天地清平。”
文殊菩萨摇头,金蝉子连连念佛号,说话间,瑶池已在眼前,文殊菩萨才急道:“啊呀!忙着说话,忘了觐见玉帝了!死罪!死罪!”因又嗔怪灵官道:“这天规你也忘了!”
灵官这才如梦初醒,忙半路折返,又带文殊菩萨、金蝉子去见了玉帝。原来蟠桃会前,众仙与玉帝聚在凌霄殿上看金童捧果、仙女起舞,要好生逍遥一番,再由王母领着,到瑶池宴饮。凡来参加蟠桃会的仙客都要见了玉帝、王母,没有擅自去的。这里灵官进去禀明玉帝,带了文殊菩萨并金蝉子上来,二人见过玉帝,又与众仙家各各礼毕。金蝉子连连作礼,已是略有烦闷,玉帝赐酒,他又以酒戒推辞。文殊菩萨知他向来不问人事,不好结交,便冒罪向玉帝帮他告了退,那玉帝正自微醺,见金蝉子也不是个达观爽乐人,留在殿上,白白扫了雅兴,便允他退了。
金蝉子出得凌霄殿来,不等蟠桃会举行罢又不得回灵山去,暗自无聊苦闷。他不喜欢那里间笙歌燕舞、推杯换盏,一时间看这天庭盛景竟也索然无味。左右不知先去何处打发光阴,这茫茫天庭他又不熟,只是刚刚灵官带他走的那条路还在脑里。他初上得天庭,又不知天庭诸多规矩,以为觐见完玉帝就算了事,并不知无王母带领不可先去瑶池,也无那一个心眼思忖能不能去,只想暂把时间打发了,先去瑶池等着,文殊菩萨也好找见自己,便信自沿着原先云路往瑶池去了。
他那厢拨云推雾,飘飘荡荡来了瑶池,左张右望并不曾看见匾额题字,正思忖这“瑶池”莫非是这一方无个标牌、大家自量的范围,忽地脚下啪嗒一踩,才抬脚来看,一块金字大匾,上书“瑶池”二字,正躺在地下。
金蝉子惊了一瞬,从来只闻把匾挂在门额上,更不见金字招牌地上躺。他提起僧袍,绕过匾额,又往前走了两步,往后看看,真个瑶池!连围墙也没有!
他正暗想这瑶池难道就这等粗陋,没墙没门,只一块匾嵌在地上,就闻身后“哐当”一声,似醉汉打翻般若汤,狂徒踢倒玉西东。他转身来看时,只见一身穿赭黄袍、顶戴紫金冠的神猴攀着亭柱,一手拿一银酒壶,摇摇荡荡步下亭来。他那里酒也不知灌了多少,衣服前襟湿一大片,走路浮漂,一步三晃,左脚套右脚,原地画太极,就这等醉,还一仰身,又灌了一口酒,摇荡荡向金蝉子这边来。
金蝉子看他来,待要躲开,忽听得孙悟空口里迷糊糊叫了一声“和尚”。他就定在那里,不动了。孙悟空抬眼觑过来,松松垮垮走了两步,一把倒进金蝉子怀里。金蝉子慌得一跳,待接住他,他像烂泥一般,灌了这些仙酒,就往下松劲。
金蝉子费劲托起他,他还只低着头,那右手里的酒壶哗喇喇往下倒酒,又溅了金蝉子一身。
金蝉子暗自默叹,三回见这猴子,已废了他三条僧袍、三条袈裟,没奈何,仍是搀住悟空。他这边两手搀住那猴子,需知那猴子也是两手如铁钳一般抓住他臂膊,他一时挣不开,只能让他抓着。
金蝉子道:“你快醒来,这瑶池不是你撒野的去处。”
那猴子仍是抓着他,低着头,想是被酒灌得多了,有些头疼,他缓了片刻,道:“有什么?还是哪吒并他老子,来十个我也不怕。”
金蝉子微惊了片刻,不知答什么,看看周遭杯盘狼藉,问道:“这酒你都吃了?”
猴子答:“不曾尽吃,饮了三五坛,就有些头晕了。”
再问道:“那这里这些仙果你也吃了?”
那猴子听问,哈哈笑了两声,道:“吃他些仙果算什么?我从蟠桃园吃来,大桃子啃了,小桃子留给他,再上得兜率宫,那什么仙丹也胡乱吃了几壶,玉液琼浆、八珍百味,都先替他尝鲜!”他这一边说,终于放开金蝉子,举着酒壶兜了个圈,笑吟吟歪倒在一旁五彩描金桌上看他。
金蝉子道:“你都吃成这般残象,还教众仙家吃甚么!”
孙悟空笑道:“谁教他不请我来!”
金蝉子大惊:“既是不曾请你,你如何得来?”
“我骗了赤脚大仙,就说是玉帝教他往通明殿演礼,我就变作了他模样,蒙过了那些仙官。可笑那愚夫不识得我骗他,闷头就去了,这时还不知在哪里痴等着玉帝呢!”
金蝉子虽亿万年不出灵山,也晓得有个“假传圣旨”的罪名,却又皱眉道:“你来时,这瑶池也无围墙、也无门么?”
孙悟空看着他,抬起头来,仍是笑着道:“如来是你师父,连障眼法也没教你?”说着向那遥遥云雾里一挥,金蝉子转头看时,只见云雾间陡然耸立起千里栖龙白墙群,并着九凤丹霞扆,八宝紫霓墩,这才有个天宫瑶池模样。又问道:“既是你使了障眼法,却不又是你把那牌匾扯下来也?”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