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山巅重新归于寂静。
阿林径直走进了西厢房。
那是人灵住过的地方。
她没有整理,也没有躺下。
只是在墙边找了一个位置,抱着膝盖,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籁”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夜色一点一点压下来。
盛夏的山巅,入夜后寒气仍旧很重。
通讯器“滴”了一声。
阿林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几乎没有知觉的双腿,躺到了床上。
夜深露重,这是她身为天灵时从不曾有的体验。
她在西厢房里又窝了一天。
“天籁”在屋檐下跳来跳去。
它似乎比之前要安静些,却十分机灵。清晨啾一声,提醒她该起床;正午啾一声,提醒她该吃点东西;入夜前落在窗边,又啾了一声——该休息了。
阿林机械地照做。
她不知道自己在“活着”,还是只是顺着某种残存的惯性,被推着往前。
第三天傍晚,“天籁”把她引到了陶舍。
陶舍堆满旧物。半成的坯、凝结的釉、废弃的模具,还有失败的残片。它们随意堆在角落。
她在最底下,翻出了一只碗。
歪歪扭扭,不成碗形,口沿还塌了一角。
一看便知,是个失败品。
阿林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只同样歪歪扭扭、被当成“帽子”送出去的陶碗。
她低头细看,指腹顺着碗壁慢慢滑过。
泥料里,有些异样的细纹。
像是烧化过的纸灰,又像是被彻底吞进陶土里的残渣。
——这不是普通的纸灰残渣。
——这是那把折成刀的“纸”。
——这是杀死天灵的“契刃”。
以及……人灵留下的记忆印痕。
也被融进了这只碗里。
印痕触发的条件是——她用这个碗好好喝水,好好吃饭。
沈署长的消息适时发来,提醒她晚上吃饭,早点休息。
阿林笑了。
一个两个的,都……
她把陶碗冲刷干净,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一饮而下。
……
人灵清醒过来。心口那股几乎将他拖入死境的沉坠感,已然不见。
火,在民间燃起。
起初,人们设宴相庆。
烧纸、举杯、唱歌,像是终于等来了一场迟到的解脱。
但并非所有人都想死。
有人犹豫着,把纸攥在手里,又悄悄藏进怀中;
有人看着邻里投入火焰,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跟着点燃;
也有人在火前跪下,哭着说自己其实还想再活一日。
可火已经点起。
当“赴死”被宣称为一种恩典,留下来反而显得怯懦——
活着,成了一种需要解释的选择。
一切开始变质。
有人假意赴死,却守在火边,等亲族、邻里将纸投入火中,去翻找他们留下的财物。
有人趁此低声议价,予你妻儿黄金二两,把你的纸投入火中。
人灵睁开眼的那一刻,脸色冷了下来。
他抬手,感应遍布人间的“交易”。
这张纸,是死生与换易共同的权柄。它只为真心赴死者而生。
凡涉及逼迫、交易、利益交换者,其效力,皆由换易之神裁定为无效。
“我不允许。”
纸的力量被逐一撤回。那些被强迫的、被诱导的死亡,在半途停下。
死亡骤止。
民间哗然。
人灵隔空“看”向皇城——这数场“交易”的源头。
当权者并不回避。
他知道,人灵能感知交易。
也知道,当他有意“开口”,人灵便一定听得见。
“看来我们的人灵神志清明了。”当权者笑道。
“不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来赴死还能给妻儿丈夫留点好处,怎么能平白断人后路呢?难道真想一家几口全部饿死吗?换易之神真是糊涂啊。”
民怨由此而生。
人灵冷笑。
他直接撤回了所有的“纸”。
当权者悠悠地改换说法:
“死生之神滥杀无辜。”
“那些死去的人,或许根本没见过什么纸。”
消息开始被散播。
“你说是神赐,可谁亲眼见过?”
“你说你见过,可有证据?”
纸,只存在于当事人眼前。
无人能证明。
恐惧滋生。
愤怒随之而来。
人灵道:“这就是你的目的?”
当权者端坐高位,语气悠然,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人灵啊,我用这么多人的命,换天灵的命,交易可否达成?”
“我助你杀了天灵,可好?”
“你做人神,我为人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