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之后,人灵察觉到不对。
不是某个具体的预兆,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无法回避的压迫——
像是天地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却坚定地改变方向。
他们不再下山。
山巅的小院被云雾包围,远离人间的纷争。
天灵说,这样也好。
“等战争结束了,”她一边埋头翻土,一边轻声道,“或许就能安定下来。”
人灵并没有回应。
战争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随之而来的并非休养生息。
赋税一加再加,徭役层层下压。
流民在官道旁结成新的村落,又很快被驱散。
统一完成之后,人间反而失去了喘息的理由。
人灵偶尔站在院门前,望向云雾下方,像是在听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这不是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他们继续在山巅过着缓慢而安静的日子。
种花、酿酒、制陶、调香……
天灵对这些事情总是充满热情。
可人灵渐渐变了。
起初,他还能和天灵一起种花、酿酒、制陶、调香。
后来,天灵在一边做,他在一边看。
再后来,他开始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门一关,就是很久。
天灵会去敲门。
“你还好吗?”
人灵在屋里回应。
最开始,人灵偶尔还会出来。
再后来,屋内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那一日,天灵敲了很久的门。
没有回应。
她推门进去。
屋内一片凌乱。
人灵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衣襟凌乱,身上已经浮现出无法自愈的伤痕。
天灵怔了一下,随即走过去抱住他。
“你怎么了?”
人灵的身体在她怀里轻轻发抖。
“我……”
“想死。”
天灵愣住了。
“为什么会想死?”她认真地问。
人灵闭上眼睛,声音嘶哑。
“苛政、暴乱、疾病、徭役……”
“活不……下去。”
天灵想了想,又问:
“既然不想活,为何不求死?”
人灵沉默了很久。
“……不想活。”
“也……不想死。”
他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看向天灵。
“绝望、悲伤、难过、痛苦……这些我都能处理。”
“唯独处理不了——没有活下去的欲望。”
天灵抱紧了他。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好受一些?”
人灵没有回应,只是反复喃喃:
“我想死。”
“为什么……我还活着。”
“我想死。”
“让我死。”
天灵透过人灵的感知,看到了惨淡的人间。
床上病中的老人,坐在桌前看仅剩银两的农民,抱着婴儿跪地痛哭的妇人……街头无数百姓哀嚎。
“死生之神……让我死吧。”
“让我死吧,我不想拖累一家老小。”老人道。
“换易之神……”
“没有活路啊。”农民目光麻木。
当权者在王位端坐的身影夹杂其中,冷笑道:“活不下去?那就让他们求神啊。”
“死生之神……”
“孤儿寡母,如何活,不如让我死在产床上。”妇人抱儿痛哭。
“死生之神……让我死吧。”
人一旦失去活下去的欲望,便会触及生死。
死生之神,司生死。
祂不能强迫人活,也不能强迫人死。
天灵沉默了很久。
那一刻,祂的气息被什么拨动,缓慢而明确地偏离了“人”。
祂轻轻拥住人灵,温柔地亲了亲他的脸。
“其他的,我处理不了。”
祂轻声道:“但想死,我还是能满足的。”
祂抵住人灵的额头,开始引导他的力量。
——人间剧变。
凡被人灵所及、心生死念之人,面前皆出现一张“纸”。
那张“纸”,唯本人可见、可取。
其上刻着一个象征“死”的符文。
若真心求死,便将“纸”焚毁,投入火中。
火,很快在民间燃起。
村落之间,相互传告。
人们等这场火,已经等了太久。
各个村落燃起大火,村民们喜笑颜开,各自奉献出自己家的粮食,开席设宴,相约一起把“纸”投入火中。
“此生悲苦,不若来世。”
“这是死生之神的恩典。”
“用了这张‘纸’,来世定能出生在太平盛世,一生喜乐安康!”
——太平盛世,喜乐安康!
选择赴死的人,骤然增多。
与“死”有关的念,如洪流一般,涌向天灵,涌向死生之神。
祂处理得很慢。
最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世间的“想死之人”已少了许多。
人灵的神智,也恢复了。
“纸”早已被人灵撤回。
祂躺在人灵怀里。
人灵低头看着祂,神情温柔。
天灵察觉到了不对。
“我好像……闯祸了。”祂道。
“我拿走了这么多人的命。”
“必须偿还。”
人灵一怔。
“你要还什么?”
“我和你一起。”
天灵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