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疼,并非来自皮肉,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缓慢塌陷,又被反复拉扯。阿林分不清这是现在的疼,还是曾经的疼——又或者,它们本就是同一种。
黑暗中,有光一闪而过。
是白的。也是红的。
像碎裂的晶体,又像燃尽的火星。
她的意识仿佛被拖进一条狭长而倾斜的甬道,四周没有明确的边界,只有不断向下的失重感。每一次心跳,都像刀尖上的舞蹈,带着尖锐的刺疼。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声音很远,又很近。
记忆,在黑暗中翻涌而来。
……
他们依旧在人间游历。
只是人间,已经开始变了。
人间的当权者,乃用兵奇才。
他出身行伍,熟读兵书,既知正面强攻,也擅奇谋暗算。行军布阵如同推演棋局,知进退、明虚实,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溃对手,又不吝于用最狠的手段斩草除根。
在他的统率之下,战事几乎从未停歇。
这片土地上原本零散分布的部落、小国、城邦,被一一纳入版图。或正面败亡,或被逼称臣,又或是在漫长的围困中自行崩溃。
如今仍然存在的,不过是最后几块尚未被完全吞并的边角。
所有人都明白,那只是时间问题。
统一,几乎已成定局。
然而,正因如此,世道反而愈发紧绷。
战争尚未结束,杀伐仍在继续,可胜负的天平却早已倾斜。强权之下,投降与苟活变得频繁,忠诚与背叛变得模糊。百姓在一次次征发与迁徙中疲惫不堪,却又无人敢言“止战”二字。
民不聊生。
人间的气息不再平稳。
人灵受人道约束,承人道之重。
苍生苦,则其意苦;周遭亡,则其身痛。
人灵越来越沉默。
不是情绪上的低落,而是一种被迫承受后的收紧。
他能感受到的东西太多了——饥饿、恐惧、绝望、将死之人的不甘,在人间四处弥漫。
他开始频繁地停下脚步,皱眉,按住心口。
“怎么了?”天灵问。
人灵摇头。“没事。”
可他走得越来越慢。
到处都有人在死,到处都有人在哭。
苍生的苦痛像是潮水,一次次拍在他身上。
他们缩小了行动范围,但还是在山道上遇见了一名斥候。
年轻,满身是血。
已经活不成了。
人灵几乎是瞬间变了脸色。
那种剧烈的痛楚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天灵扶住他,转头看向那名斥候,道:“你已经活不成了,我的朋友现在很痛苦,你可以提前死掉吗?我可以帮你完成遗愿。”
斥候认出了他们。
他笑了一下,气息断续。
“你们……”
“求你们……帮我把信送到内廷密档处。”
“今晚之前……必须送到。”
“不可能。”人灵冷漠道,“这里到皇城,至少三日。”
斥候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天灵身上。
“好吧。”天灵道,“我答应你。”
人灵握住了天灵的手。
人灵司换易之权。
世间凡有托付、请求、交易之事,其言辞背后的动机与念想,皆会在他心中留下痕迹,纵藏于人心最幽微之处,亦难遁其感知。
那名斥候的请求,并不干净。
在那份将熄未熄的执念之外,尚有一股更深、更冷的意图,被强行压在表层之下——像是久经杀伐后沉淀下来的锋刃,安静,却危险。
可将死之人的痛苦太重,生生压过了他的感知。他只能记住那一丝不祥的回响,任其潜伏,等待其真正被引动的时刻。
天灵接过信,将它放好。
随后,她指尖轻点。
斥候的灵体在她眼前破碎开来,神情宁静,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负,带着一点微弱的笑意,消散在天地之间。
……
皇城。
当权者问道:“昨日的情报,怎么今日就到了?”
下面人汇报:
“来送信的,是一男一女。”
“一人穿红,一人着绿。”
“送信之人已死,他们代为传递。”
“……疑似天灵与人灵。”
殿中一静。
“可有画像?”
“宣国师入见。”
国师一脉,承自百年前最后一任大祭司。
当年大祭司辞世,并未立继,却留下大量手稿与手札,散落人间。
国师所学,正源于这些遗存之书。
当权者虽不甚看重国师一脉,然而事涉天灵、人灵,仍不得不召其入殿一问。
国师立于殿中,神情肃然。
当权者翻看着大祭司遗留手稿,语气淡淡。
“天灵不延寿。”
“人灵不裁决。”
“一不决生死,二不裁通塞。”
“这样的存在,要来何用?”
国师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张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
“陛下……他们是天道与人道,在世间的显现。”
当权者笑了笑。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合上了手中的卷宗。
目光幽深。
……
人灵皱眉对天灵道:“当权者心思深沉,我们恐怕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