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茶的时间过后,周青实把二人放了上来。
薛惟珠在一边为他疗伤,李崇妙在另一边倒豆子似的絮絮叨叨,把自己是怎么被折磨的来来回回抱怨了好多遍,甚至抹着眼泪,表明自己的委屈。
“他简直就是地府上来的恶鬼,镇抚司那些审问犯人的极刑都比不上他的手段。阿珠,你可要小心,不能被他的外表一时蒙骗啊。”
李崇妙大声控诉着,周青实也不反驳,低着头任由他发泄。
薛惟珠心中满是愧疚,若不是她求师父帮忙用文字游戏拖住周青实,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两个人受到的伤害她都有责任,理应接受惩罚。
“师父!”薛惟珠暂时放下手中的活,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周青实想要拦住她,却被她摆手阻止了。
“此事权因我而起,请师父要罚就罚我吧!”
“你说怎么罚?”李崇妙抱着双臂,丝毫没有要消气的意思。
薛惟珠一咬牙,“我存下的所有私房钱,全部上交!”
“还有呢?”
“把陆寻禾偷藏的也全部上交!”
“不够。”
“以后绝对不在时娘子面前说你坏话。”
“这还差不多,但还得再加点。”
“还给师父您捏十次肩,十次背!”
“才十次?”
“三十次!”
“立字据!”李崇妙啪地一声,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子上。
薛惟珠爽快地拟好了字据,并在上面签了字画了押。
周青实在一旁愣愣地眨眼,思考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哼!”李崇妙白了他一眼,依旧没有给他任何好脸色,“血也止住了,你的目的也达成了。现在前两个考验你都完成了,请问你可以回去了吗?我现在要享受徒弟的捏肩捶背,然后再好好休息。”
周青实识趣地没有再多呆。虽然薛惟珠还是担心他的伤势,但他依旧坚持告退了。
“还算他有点眼色。”待他走后,李崇妙缓缓坐在靠椅上。
薛惟珠乖巧地走到他身后为他捏肩捶背,一口一个您老人家辛苦了,您老人家受罪了,声音前所未有的甜美。
“停停停,什么老人家,你存心气我是不是?”李崇妙近来尤其在意自己的年纪,受不了别人说他老。
“虽然那小子行事残忍暴力,但好在你师父我身体康健硬朗,优胜青年时,所以倒也没受什么罪,主要是心里受到了摧残。”李崇妙说着捂住了心口,“此人城府太深,不仅几天就暗中改造了我所制作的机关,还一石二鸟,把你我二人都耍了一遍。对了,他给你带的信上,具体是怎么写的?”
薛惟珠从袖中掏出信件,交到了他的手中。
李崇妙看了一会儿,又问道:“时娘几时将信给你的。”
“约莫子时。”
“可恶。”李崇妙怒骂一声,“他连你前来的时辰都是算好的,他算准了我最多也撑不到子时,还真是把我给看扁了。”
“就算如此,也还是太巧合了。”薛惟珠想起那个她一直没有放在心上的说法,“说不定,他真的有玄妙的强运。”
“什么强运?我看就是恶鬼的鬼术。”李崇妙气不打一处来,“他之前就这么有城府?”
薛惟珠想了想自己刚遇见他的时候,“不知道啊,我之前只觉得他挺好骗的。”
“啧啧,情爱使人目盲。”李崇妙讽刺到,“他这心思以后要是只用来折腾和你有关的事,也算是造福一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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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实独自一人踏着夜色向回走,冬夜的寒风毫不留情地卷走指尖的所有温度,提灯的火光被吹得明灭不定,唯有一丝腊梅的暗香聊以慰藉。
周青实有意在这寒夜中多逗留一会儿,仿佛只有这寒风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觉得自己的心空荡荡的,又觉得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填满,这种感受他无法与任何人诉说。若不是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恐怕觉得只是自己又做了一个梦。
月光仿若萤火在林间漂浮,脚下的小径漫长而曲折,尽头似乎连接着现实。周青实以为自己要走许久,但似乎没花多少功夫,他就远远看见那间属于自己的平陋小院。
月亮不再似隔着重纱一般朦胧,直直地照亮了他那一小方世界。
他缓缓呼出一口白气,那些努力想要抛之脑后的种种事情,又一件件清晰地浮现。今夜发生的事连他都不相信是自己会做出来的,简直仿佛有另一个灵魂指挥着自己。
“你是谁?”周青实轻轻问。
回答他的只有风吹落叶的飒飒声。
周青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索要答案,待他灭掉提灯,拢着冰冷的被衾入睡时,还是忍不住会想急到底是蝴蝶还是庄周,到底是会醒来,还是去往另一个梦。
“喂,喂。”似乎有人在喊他。
周青实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周身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放眼望去除了他自己别无一物。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些天,他只要入睡,偶尔便会进入这样一方奇异的世界,他总是在一片虚无中寻找,却总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周青实又本能地向前寻觅,胳膊却没人从身后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