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他不敢去深究,怕答案会将他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再看不到半点希望。
马车很快来到目的地。
却与范修所想有些不同,既非神秘医室,又非奇山异地,更无醴泉热汤,乃豫国再寻常不过的一处小小村落。
村道狭窄崎岖,马车无法通过,三人便步行入村,只留车夫留守。
薄雾还未完全散尽,这小小村落却早已于晨曦中苏醒。
土墙院落边,石榴花灼灼绽放,村民们早早起床,汲水浇园,见有生人到此,便头投来好奇目光,直直盯视,从头至尾,毫不掩饰。
蜿蜒的小径旁,菜畦青翠欲滴,野蔷薇攀着篱笆,随风送香。
溪桥下,女子笑语和着捣衣声随水而流。
阿申还好,范修却是从未见过这乡间风光,虽勉力矜持,目光却不受控制的被吸引,步伐更因崎岖不平、忽窄忽陡的曲道而略微不稳,显得稍微狼狈。
“咱们到这儿来干什么?”阿申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胡离走在最前面,待终于爬上山坡,闻着空气里浮动着的新麦与槐花的香气,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感觉胸肺间一片沁人心脾的清凉,忍不住喟叹了一声:“真是太美了!”
此处虽是空地,却多碎石,因此野草并不茂盛,才没脚踝而已,其间些许黄白小花,底下可见新犁的水田,却无甚奇特之处。
不过这山坡的最高点处,却长着一颗黄角树,约有两人合抱粗细,枝若盘虬,冠似翠伞,很是高大雄伟。
其枝丫处,又有明显攀爬磨损后痕迹,显然常有小儿来此玩耍。
范修跟着站到树下,见远方村落大半入眼,视野开阔,亦有舒怀之感。
“胡大夫?”阿申又唤了一声。
胡离便指着这黄角树道:“范大哥,今日来此却不为别的,便是想叫你亲自验证一下,你的心疾已经完全好了。”
“什么?”范修讶然,“不必再治了?”
“唔,当然巩固一下还是需要的,不过确实也是治好了。”胡离笑道。
随后背着手欢快了转了一圈,像是对他发出宣告一般开口:“从今以后,不管你情绪有多激动,心跳有多急促,你的心脉都不会再有梗阻之感,你可以尽情的欢笑,如常人一样嬉笑怒骂,你自由了!”
胡离几乎是轻喊出来的,脸上笑容比初夏大阳光还要灿烂,语气如破冰的春波一样奔腾激昂。
范修闻言,手不自觉在身侧握紧,却压不下心中的激动。
他真的能如常人一样,再不受这心疾牵绊了吗?
胡离做了宣告,又轻轻一跃,爬到了树杈上,扬起笑脸朝他伸出手:“你不是怕高吗?上次试验,你虽不至于昏厥,但尚有部分梗阻,如今再试,定然半点不适也无!”极力怂恿他上来。
范修被她情绪感染,下意识便跨出一步,却在摸到树干时又停了下来。
阿申见胡离如此大胆,连忙道:“不可不可,我家主子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如此放浪形骸,跟村童皮猴一般,攀援爬树,也太不成体统了!”
胡离一愣,随即恍然一声,同情的看着范修,尴尬笑道:“呵呵,是我忘了,你不可以做这种没规矩的事,还是等以后有机会再验证吧,呵呵。”
给了自己希望,再立刻将希望夺走,范修从未想过,竟会如此叫人难以忍受。
而那个他一直不想深究的问题,也终于在此刻揭晓答案。
那就是不管他是有病还是没病,是治好了还是没治好,他永远都只能当一个假人活着。
胸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怒气,范修攀住树干,主动朝胡离伸出手,人生第一次爬上这棵乡间野地的黄角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