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觉野生病后有了写日记的习惯,温轻缘是在他走后的第三周才发现他的日记本。
凌晨三点十七分。
额头滚烫,身体里像燃着一团闷火,烧得骨头缝都透着酸软。
摸黑起来,摸索着吞下药片。
黑暗中,你安稳的呼吸声就在身旁。不想惊扰你,更不想让你看见我这副模样。
药片在喉咙里化开一片苦涩,却压不住那股灼热。
没用。
烧没退,心口那点不安却越烧越旺。
不能让你担心。
在你醒来之前,我悄悄起身,开车驶入沉沉的夜色。
车开得很慢。
雨刮器机械地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不断汇集的雨水,留下短暂清晰的视野,很快又被新的水痕覆盖。
后视镜里,路灯昏黄的光映着我毫无血色的脸,像一张被雨水泡皱的纸。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惨白。
“38度9。”
护士甩了甩体温计,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
“烧得不低,抽个血看看。”
我以为只是寻常的发烧,熬过去就好。
直到医生把那份冰冷的检查单推到我面前,钢笔尖重重地点在某个指标旁,像敲下一枚审判的印章。
“小伙子,你这可不是简单的感冒发烧。”
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遗传性扩张型心肌病。晚期了。”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
“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27。”
我几乎是机械地回答,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侥幸。
误诊吧?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我还那么年轻,我们才刚刚开始……我还有那么多时间要陪你。
“这个年纪……你父母恐怕也已经不在了吧?”
医生的语气带着确认。
“你们这个病,是遗传的。你父母就没跟你提过……”
后面的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嗡嗡作响,再也听不真切。我的目光死死钉在报告单那行刺目的字上——“预期生存期:6-12个月”。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我,像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洞。
上天又跟我开了个玩笑。
不就是一次发烧吗?
不是来医院吊个水、拿点药,我就能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陪在你身边了吗?
怎么会……怎么会是要命的病?
怎么会呢……
父母的面容在脑海里浮现。
他们大半辈子困在那个小地方,后来我考上高中,带他们进了大城市。
他们总是埋头忙碌,身体不舒服也从不吭声,怕给我添麻烦。
直到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草草下葬……我竟连他们真正的病因都未曾深究。
“小伙子,你这病拖到晚期,再放任不管,可能一年都撑不到了。”
医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带着一丝责备。
“平时没少干些刺激心脏的运动吧?生病了还到处跑?我们强烈建议你立刻住院治疗。”
一丝微弱的希望升起:“那……如果我配合治疗,有希望治好吗?”
医生摇摇头,语气沉重:“这个……不好说。晚期了,治愈的希望很渺茫。治疗,主要是为了尽量延长生存时间,改善生活质量。”
脑袋里像塞满了乱麻,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
害怕。从未有过的恐惧攥紧了心脏。
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明明我们才刚刚拥抱住彼此的温度,刚刚开始描绘共同的未来……
我一个人在医院冰冷的长廊上坐了不知多久。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雨声敲打着窗玻璃,像无休止的倒计时。
最终,一个念头在绝望的泥沼里清晰起来:我不想住院。
我想陪着你。用我能抓住的每一分,每一秒。
可惜啊……我那追逐风与速度的赛车梦,终究是碎了。
只能……等下辈子了。
那么好吧。既然我的时间成了沙漏里的流沙,就让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为你铺路,帮你完成那个绚烂的画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