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夫人倔强而幸福的脸模糊成片。
棠梨收回视线,关上门,思绪乱纷纷。
看吧,她永远会轻易被幻想感动,她以为在那间幽深寂静的小院,和他在一起,就算有家了。
山间别院的日子那样简单又那样快乐,她居然习惯了和他朝夕相对,他给她吹冷汤药,这么细碎的,微不足道的举动,能让她偷偷乐呵一整晚。
他要她快些回去,可她该回哪儿去。
她接过苏录尔到来的茶,清茶似酒,喝得脑袋昏沉。
好想睡一觉啊。
棠梨闭上眼,陷入了梦境......
仍就是深夜,醉金仙里的荷花灯、兔子灯、仙音灯一盏接一盏升起,花团锦簇,灿烂夺目。人声喧闹的高台后,少女怀抱琵琶,一身绯色长裙流光潋滟,丝缎沿她身形起伏,勾出玲珑的曲线,引得人移不开眼睛。
天。
她好像在哭,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两簇火光跳动,透出极度的不安。
有人来了。
带着暧昧猥琐的眼神,朝她伸出了手。
棠梨只觉胸腔中的空气瞬间被抽干,眼看焦黄色指甲快要触上羊脂玉似的肩头,少女足尖一转,轻巧地躲开,墙壁门板一转,她旋身进去,藏进一间清净的房间。
这样躲避的动作,她似乎做过多次,以至游刃有余。
突然“碰”的一声巨响,花瓶在摇晃,地面在颤抖,一个三十如许,腰似桶粗的女人破门而入。
一股强烈的恐惧感窜上脊骨,棠梨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一阵天旋地转。
只片刻功夫,女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扬手在她脸上劈了一记。“蠢货,进了载香楼还装什么姑娘,你替男人守身子,呸,他可没替你想过。他年纪轻轻又是楚国公长子,凭什么让你进门,你想做通房,做姨娘?做梦去吧,人家门庭干净,不要咱们这儿的!”
女人说话炮语连珠,唾沫星子冲棠梨脸上飞。
“小梨花儿,听我的,找个有点家底的鳏夫,或者商贾人家,我瞧着徐老爷不错,他府上几个姨娘都老了,你进了徐家,就算老爷子死了,念你伺候一遭,他家万亩良田还能亏了你不成?”
看着女人忽然松弛下来的横肉,棠梨讷讷地摇头。记忆朦胧地浮出脑海,徐老爷,当朝太师,年俞八十,昨夜在载香楼点了个姑娘,打的是临了发一把少年狂的念头。
若要她骗钱,虽膈应,勉强能捏着鼻子去。但外头有“小梨花儿”的壳套着,棠梨活生生打了个寒战,护住这具身体,似乎成了她的责任。
“不。”
她唇齿微张。
“楼里有楼里的规矩,容不得你选。”
“不。”
“好,随你,不过明日你也不必留在这儿了,红堂巷子,艳芳馆随你选,一个时辰,想清楚再选。”
红堂巷,艳芳馆,名号一个赛一个不入流。它们与载香楼有何区别。
大约是客人不同吧。
京城贵人好在载香楼挥洒热汗,亦有风流者愿玩你情我愿、才子佳人的戏码,买家卖家尚有融洽之时。红堂巷之流,则是穷鬼赌徒的聚集地,泥腿子,浑身恶臭,几辈子没见过女人,花三枚铜板寻欢,这群人哪有什么花前月下的心思,一晚下来,常把女人折磨得不成人形。
载香楼的姑娘老了,丑了,不听话了,就会被打发去红堂巷。
棠梨身子颤颤巍巍直哆嗦,顺墙滑坐在地。门被人关上,铁链声寒,不知锁了几层。这一下,把什么不屈傲骨都敲碎了。
好似睡了许久。凉风卷起衣袍一角,棠梨废了好大的劲才找回知觉,手肘边两扇檀木雕窗大开,冷气灌进来,冻得骨头咯咯作响。
她摸索过去关窗,瞥眼看天,晚霞迷离。
一醒来,就想哭。
夕光将金陵的城墙钟楼都镀上了一层的厚重古铜色彩,长街的古槐,肆意生长的树冠层层渐金,枝叶中传出清脆的“啾——啾——”声,暮春的金陵,热闹过后,冷意随着暮色漫了过来。
“凌染——夏凌染——
还不醒来!起来,仔细梁妈妈把你绑了送去......”
“不去,我不要去那里!我不去,不去......”
棠梨猛然从地上爬起,看向那个站在门边的人,条件反射般叫出“彤云”二字。
苏录尔在哪,看窗外,这儿的确是醉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