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似乎凝了一瞬,穆昂才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将茗碗凑到鼻间细品,吹散热气,这才轻呷一口。
甫入口舌尖微苦,继而化为甘润的泉,顺着喉咙滑了下去,渐渐溢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梅香来。
皎皎见他漆眸里波澜迭起,便一直垂着两手紧盯着他看。
穆昂见她压抑着嘴角,一副等他夸赞的样子,于是顺着她道:“这茶怎么与我在别处喝到的不同?还有一股梅香。”
皎皎听到这话,大大的眼睛登时两弯月牙,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得意,“这您也品得出来?”
“我又不是味觉失灵,如何就尝不出来了?”
“那您是喜欢还是勿喜欢?”说着她睁着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像要从他口中再次听到她期望的赞许。
穆昂失神一刹,忽觉自己掉入她的陷阱。
皎皎没得到他的答案,只见他嘴角渐次捺了下去,也不敢再逗他了,只垂下眸回答他的话,“也无甚特别之处,是用梅上雪烹的茶哩。”
“你平素里也这么讲究?”
“我喜欢嚜。”
“噢——”他点点头,拖出一声长腔,凝顿片刻才道,“味道尚可。”
这是回答她上一个问题。
皎皎嘴角重新扬了起来。
“你也坐吧,问你几个问题。”
皎皎脚心踯躅了下,最后踅到自己榻沿敛裙坐了下来。
坐得那么远,又如何能看清她眸底的狡黠?穆昂眉心轻蹙了下,可眸光一扫,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坐了。
他搁下茶盏,摸着扳指沉吟,“来了这么久,住得可还习惯?”
皎皎一听,眸色愈发清亮了,只用她一贯温软的语调道:“承蒙郎主关照,一切都好。”
“我可没关照你,必是有人传错了意。”穆昂如实道。
丁彦和行军司马蒙沐风向来不和,在他返程路上就搞出一桩通敌叛国的新闻来。
幸好他及时赶到压下此事,暗中调查还了丁彦清白,这才免于一劫。
所以半个多月以来,他根本无暇去想其他事情,也包括她。
“我晓得囖。”她低头揪着裙摆上脱线的刺绣,声音闷闷的,颇有几分哀怨的味道。
穆昂不由得想笑,“你这是什么语气,我看你镇日也闲着,还有闲情逸致去取梅上雪,你是来当丫鬟的,还是来享福的?”
“奴婢哪闲着了,扫洒的活可没少做,”皎皎说着便转到他跟前来,递着两手给他看,“您瞧嚜,这手都粗了……”
穆昂垂眸看向她的手,只见一片莹白,仿佛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他不禁纳闷,握在手中也会如玉般温润吗?
正当他凝神思索这究竟算不算“粗”时,眼前白光一晃,她的手已缩回袖中,扭过身又坐回原位去了。
日光透过敞开的窗照了进来,像轻纱笼在她身上,也将她滴血似的耳照得透亮。
他总以为像她这样的女子,都是谎言连篇的,可身体反应不会骗人,莫非她连自己何时脸红都能控制不成?
“耳朵红了。”
“我……热哩。”
“这天还热?”
“晒的。”
穆昂也不知道自己竟能与她持续这么久无意义的谈话。
虽然早知道她居心不纯,可毕竟也只是娇弱女子,实际威胁并不大,就像猫捉老鼠,总要一张一弛才有趣。
他不去戳穿她的谎言,只起身道:“我有件鹤氅袖口刮坏了,明日叫明轩送来,你给我补。”
皎皎也跟着站起来道:“好哩。”
穆昂往门口走了几步,沉吟片刻才想起今日过来只是警摄她的,是以又冷肃道:“从前我便警告过你,别在我跟前耍心眼,今日这盏茶算你抵了昨日之过,事不过三,你可明白?”
他转过来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刃,看的皎皎一个激灵,心虚地低下头去:“奴婢勿敢哉。”
他嗯了一声,负手踱出了屋,她见状也捉裙跟了上来。
甫出廊庑他侧过头来道,“不必送了。”
皎皎急忙刹住脚步,看着他的身影汇成一点,这才转过身来。
怜霜着一袭银朱衫裙,像一簇跳跃的火焰般,一个箭步便来到她身前。
“怜霜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