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州自古便是工匠云集之地,是南睿匠造之都。州府中大部分百姓都是手艺精湛的匠人。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直观感觉到手艺精湛具象化,我看着眼前几乎和飞机一样的巨型飞行器,甚至看起来更加精密,虽然是木质的,但却丝毫找不到拼接的痕迹。
“兹!”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我瞬间扭曲了面容,直接吓哭了坐在我斜对面吃包子的孩子。徐润被我叫的停了手,盯着药看了看,而后又有些疑惑的拿到自己的鼻子闻了闻。
“不是药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嗷嗷叫着抽回自己的手,我现在还是没法理解他们是怎么忍着剧痛的。在我看来受伤比死可怕的多,毕竟人不会天天死,但却有可能天天受伤。
“怕疼成你这样的,真的很少见。”谢昭一边喝着茶一边望着窗外,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天空,黄沙漂浮于上,我们这是在流沙下方。
没想到,流沙下方会是一座城池,一座和晋州一模一样的城池。
“怕疼成你这样,还要伸手救人的,更少见。”他对面坐着的崔明镜靠在窗边,盯着我的手腕。
明明我拉着被流沙吞噬的她,拉到两人的手臂双双脱臼,甚至她的伤还比我更重些,可被疼到哀鸿遍野的只有我。
拉着被流沙被黑雾吞噬的她时,她一直在挣扎,想要脱开我的手,
“为什么?”
眼下倒是有空闲让我问清楚了,“不让我救?”
“你这是救吗?因为你一个人拉我,他们俩为了拉你,一起被拖入这沙下世界。单看结果,你救到我了吗?”
“至少气到你了。”我咬着牙伸出胳膊让徐润继续看药,“我就喜欢看你看不惯我龇牙咧嘴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多谢。”她却出乎我意料的没再和我斗气。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的理智告诉她遇事要权衡利弊选择最优解,而这最优解往往是以代价多少来考量。
若以此衡量,我确实不该救她。
我更该做的是保存自身。
可她若真想自己所想的那样理智的吗?
为什么会在最后的关头选择掰开我的手?
我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不得不说徐润手艺精湛几乎快赶上专业大夫了,还真不愧是久病成医。
“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三天了,你还没看腻吗?”
我起身走到谢昭的面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看腻。人间百态,生灵无数,光是三日从这茶楼下走过的人就有一千多个。起初别说他们的名字就是他们的相貌我也分辨不清,可真用了心去看,看他们眉眼的不同、头脸方正、高矮胖瘦,有三三俩俩携子挽妻的,有拖着马车运货经过的,有街边叫卖的小贩,还有书院门口叫嚷着的小童,以及此时此刻这茶楼中三三俩俩坐着的热闹喧嚣,渐渐地竟也能分辨出不同,记清每个人的相貌,记住每个人的名字,甚至知晓每个人身后的故事。”
“故事?”
他依旧托腮,视线从窗外落到了那个被我吓哭的孩子身上,“那小娃娃叫玉华,是斜对面铁匠铺子的长工女儿,性子安静,最喜欢这茶楼的包子,每日都要来这儿买一个,一边坐着吃一边等她爹爹下工—”
“她娘呢?”
“难产死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明明这几日我俩几乎都在一块,有分开也是徐润和崔明镜他们俩早出晚归的不在一处,谢昭是什么时候观察到这些的,他不是一直几乎不动的坐在窗口吗?
“玉华的爹会在明日被征召入京都—”他突然开口。
我愣了愣。
“你不是想知道铁甲军的真相吗?明日我带你看。”坐在窗边几日他几乎不动弹,我甚至怀疑他把自己当成一朵长在窗边晒太阳的蘑菇了,此刻却起了身。
“你去哪?”
“买棺材。”
买—
棺材?
为什么?
是谁会—死吗!
我看向那个衣袖卷于手肘上,沾着汗珠,肌肉绷起,用力挥舞铁锤的坚硬汉子,
他的视线带着一股温柔,
投向了我的身后。
心猛地被攥紧,透不过气来。
我跟在谢昭的身后,站在城门旁高耸的钟楼上,谢昭站于我的身前,他虽带了我到此处来看,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抗拒,比如此刻挡在我的面前。我的视线从他的肩膀上扫过,瞥见今早他经过棺材铺时不知何时落在肩膀上的纸钱,最后定格于站在城门口手拿着胜旨的特使。
那明黄的卷轴,是天道规则在此界的最高化身,某些时候甚至凌驾于天道法则,是所有生长于此地生灵难以反抗的枷锁。
它让他们死,他们便只能引颈受戮,它允他们活,他们才能活!